西巷的陶罐静卧在地,裂口朝天,月光斜照,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叶婉儿指尖微动,夜蛾早已飞远,她却不再去感知它的去向。那一丝残留的牵挂,如尘落地,无声无息。
她呼吸绵长,气息不再刻意容纳喧嚣,而是与城中琐碎之声自然相融。孩童嬉闹、犬吠、门板轻响,皆不复为外物。她不迎不拒,声来即入,声去即空,如同呼吸本身,无需分辨,亦无需选择。掌心那张空白符纸静静躺在瓦砾间,边缘微光悄然褪去,未燃自熄,灰烬也未留下。执念不在纸上,而在心上;心既释然,纸亦归无。
陈智仍倚桥墩而坐,手已离剑柄,双掌覆腹。桥下水流平稳,他不再觉其波动,因体内气血已与地脉同频共振。方才那人跌倒又起,骂了一句,脚步渐远。他听到了,却不生评判,也不起助意。那人该跌,便跌;该行,便行。他不是不动,而是无需动。剑鞘轻震,非因杀机,亦非警示,只是剑气随地脉起伏自然轻鸣,如风过松林,音起于静,止于无形。
憋宝人膝上铜炉温润,炉底尘灰沉淀如墨,金晕浮于表面,缓缓流转。他膝盖麻木未消,却不再视其为苦。痛是觉,麻是感,皆是身之存在,何必避之?他不调姿势,不运功缓解,任气息自行穿行经络,如溪流绕石,不争不抢。铜炉不响,不热,不冷,只是存在,如同他自身,与夜色融为一体。
风再起时,三人皆未察觉。它掠过残塔,拂过桥面,卷起香炉旧址的灰土,又轻轻落下。叶婉儿发丝轻晃,却不抬手拨开;陈智衣角微扬,目光未动;憋宝人炉身微倾,手未扶正。风来风去,如云聚云散,无人挽留,亦无人驱赶。
片刻后,城中忽起犬吠,此起彼伏,夹杂着孩童啼哭、屋梁吱呀、瓦片轻响。声音交织成网,层层叠叠,若在往日,必扰神凝。可今夜,三人皆不以为扰。
叶婉儿将啼哭纳入吐纳,一哭为吸,一静为呼,声声入息,反助神凝。她不再“听”,而是“纳”。哭声不再是外界的侵扰,而是天地呼吸的一部分,如同雨落屋檐,自有节奏。她的心跳随之起伏,却无一丝波动,如深潭映月,波澜不惊。
陈智任犬吠穿透耳膜,不追音,不辨向,心如静水,照影不藏。声来则现,声去则空,不留痕迹。他察觉到远处一只狗跃上墙头,爪击瓦片,那细微震动传入地脉,又被他体内的节律自然吸收,化作气血运行的一环。他不利用,不抗拒,只是允许它发生。
憋宝人闭目倾听,梁响断续,却暗合地下水流的波动。他不再以铜炉探查,而是借这杂音调和体内气血。一声梁响,便是一次心跳加速;一声犬吠,便是一次气息下沉。他将噪音转为内修助力,非刻意为之,而是顺其自然。铜炉表面金晕扩散,映出他眉心一点温光,似灵台开窍,又似心火自明。
夜更深,万籁渐息,唯有细微声响仍在延续。
一只游魂野鬼飘然而至,形如薄雾,无目无面,只凭本能游荡。它见三人静坐,心生戏弄之意,悄然靠近叶婉儿。
鬼影逼近,却见她周身气场通透如琉璃,无嗔无惧,无欲无求。它伸出手,欲触其肩,指尖尚未触及,便觉一股清净之气扑面而来,如晨光初照,寒意顿生。它本能退缩,不敢近前。
转而飘向南桥,陈智依旧闭目,剑未出鞘。鬼影绕其身三圈,欲寻破绽。忽觉他坐姿虽松,却如山岳镇地,气息沉稳如渊,剑气隐而不发,威自内生。鬼影瑟缩,魂体微颤,竟不敢停留,悄然退去。
最后飘至香炉旧址,憋宝人膝上铜炉忽泛柔光,非攻非防,不显锋芒,却如朝阳初升,温和而不可逆。鬼影甫一接近,便如露遇烈日,自行消融,连一丝烟痕都未留下。
三人皆未察觉此事。他们不曾设防,亦未施法。邪不可干,并非因力量强大,而是因心无隙漏。平和之境,不在克制,而在无执;不在抵御,而在包容。不动而化,不争而胜,此即修心之极。
叶婉儿掌心微暖,似有余温残留,低头看去,原是夜露滴落指尖,已被体温蒸腾。她不擦,不拭,任其自然蒸发。远处一只飞鸟掠过残塔,本欲栖枝,却在临近时忽然转向,绕行而过,仿佛被某种无形之气所引。
陈智脚边青石上的水影,依旧映着模糊天光。他未曾再凝视,却知那影已与自己呼吸同步。桥下水流愈发澄澈,泥沙沉淀,水草舒展,竟有小鱼游近桥墩,在石缝间觅食。它们不惧人影,亦不避暗处,仿佛此地本就安宁。
憋宝人铜炉表面金晕渐隐,炉身如玉温润。他双手仍平放于膝,承接夜露。一滴露珠落在炉盖,缓缓滑落,沿炉壁垂下,滴入尘土,无声无息。他未睁眼,却知那滴水落下的瞬间,地脉深处有一丝浊气随之消散。
时间流逝,城中灯火尽灭,唯余夜风低语。
叶婉儿忽然感到额前一缕发丝垂落眼前。她没有抬手拨开。风未起,发却自行后掠,如被无形之手抚过。她依旧闭目,嘴角微动,似有笑意,又似无觉。
陈智喉结轻滑,吞下一口唾液。桥下水流声忽然清晰了一瞬,随即回归平静。他体内气血运行如常,却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轻盈感,仿佛身体不再是负担,而是天地间一缕可自由流动的气息。
憋宝人鼻息几近于无,呼吸若有若无,如古树生根,与大地同息。铜炉横置膝前,炉底尘灰不再浮动,反而凝成一片漆黑镜面,映不出星月,却似能照见人心。
三人分处三地,相隔数里,却在同一时刻,呼吸同步,心跳趋同,气息交融于夜色之中,如一张无形之网,笼罩全城。他们未动,未言,未施法,却已护一方安宁。
西巷那只陶罐,依旧静卧。罐口朝天,承接夜露。一滴水珠缓缓凝聚于裂口边缘,越积越大,终于——
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