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的陶罐口朝天,承接了一夜露水,水珠坠地,发出轻响。叶婉儿指尖微动,却未睁眼。她不再感知那滴水落下的轨迹,也不追索夜风去向。她的呼吸仍与城中细碎声响自然相融,如檐下滴水落入池塘,不起波澜。
晨光初透,天色由暗转灰。她缓缓睁开眼,眸光清澈,无喜无怒。她没有起身,只是将手掌轻轻贴在地面。地脉依旧流动,但某一处——偏北方向——传来极细微的滞涩感,像是溪流中嵌入了一粒逆向滚动的砂石。
与此同时,南桥桥墩之下,陈智双掌覆腹,气血沉稳。他忽然察觉体内节律在某一瞬轻微错位,仿佛心跳被无形之物拉扯了一下。他睁开眼,目光直指城北。那里风平浪静,无人走动,可他清楚,阴阳流转自有其序,方才那一丝紊乱,并非自然生成。
“有东西……在拉扯。”他低声说出半句,便闭嘴不言。
香炉旧址处,憋宝人膝上铜炉忽震。不是热力催动,也不是外力撞击,而是炉底尘灰自行旋转,形成一道逆时针纹路,边缘泛出幽青光泽。他缓缓睁眼,凝视炉面,片刻后低语:“不是妖祟,也不是孤魂。是‘势’——有人在聚阴成局。”
三人虽分处三地,却在同一刻察觉异样。无需传音,灵识已悄然接续。叶婉儿起身,拂去衣角尘土,步履平稳走向街口。陈智离桥,剑未出鞘,背于身后。憋宝人收炉入怀,指尖轻抚炉盖,确认封印完好。
他们在东城门下汇合。天光渐明,城门尚未开启,守门人正擦拭门栓。三人并立门前,沉默不语。
“昨夜扫街的老者说,城北风声怪异。”叶婉儿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狗不吠,墙根有黑影晃动。”
陈智点头:“井水发腥,灯火自灭,已有三户人家报过。孩童夜啼不止,非病非惊,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哭。”
憋宝人从襟中取出铜炉,轻轻一晃。炉内尘灰静止,但表面浮起一层薄雾状纹路,呈网状扩散。“这不是单个邪物作祟。是人为布势,借百姓阳气反哺阴物,养煞成局。”
“养煞?”叶婉儿眉梢微动。
“以民宅为阵眼,以怨气为引线,以夜啼为共鸣。”憋宝人语气平静,“若放任七日,此地将生‘静灾’——无声无息,人自衰亡。”
陈智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声响。“我们刚入平和之境,本应无为而守。可若真有灾厄酝酿,袖手旁观,便是失责。”
“平和不是冷漠。”叶婉儿望着远处荒野,“我们修心,是为了更清醒地看见苦难。若见而不救,那心便不是平,而是死。”
憋宝人将铜炉收回怀中,拍了拍衣襟。“天道循环,自有其理。但人为扭曲阴阳,便是逆天。该管,就得管。”
三人对视一眼,皆无异议。
叶婉儿转身走入街角小屋,取来素白法衣换上,旧符纸尽数收起,不留一张。她将新绘的符箓贴于袖内,动作利落。
陈智检查剑鞘,确认封印稳固。他又从行囊中取出护腕,晶核嵌入其中,微微发亮。他轻按机关,感知土层震动反馈正常。
憋宝人则用一方粗布仔细擦拭铜炉,除去浮尘,又在炉底画了一道隐符,以防途中受污。他将炉子稳妥放入布袋,系于腰侧。
一切准备就绪,三人重新立于城门前。
守门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他知道这三人近日行事古怪,却又令人莫名安心。他默默拉开门闩,厚重木门缓缓开启。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荒野特有的干冷气息。远处地平线上,朝阳正缓缓升起,照亮一片枯草连绵的旷野。
“城北十里外有一片废弃村落。”叶婉儿说道,“地脉淤塞最重之处就在那里。”
“我们不急进。”陈智补充,“先察其律,再顺其势,最后破其节。这是演练过的路子。”
憋宝人点头:“我走中间,控场。你们一个主探,一个主防。遇变不惊,遇扰不乱。”
三人迈步而出,踏过门槛,正式离开城郭。
脚步落在夯土路上,节奏一致。他们的气息并未刻意同步,却自然而然趋于协调。每一步落下,都像在回应大地深处某种隐秘的搏动。
走出半里,叶婉儿忽然停下。
“怎么?”陈智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片刻后,她抬头:“刚才那一瞬,地脉跳了一下,像是……被人踩断的琴弦突然绷紧。”
陈智立即感知脚下土层,眉头微皱:“我也感觉到了。不是自然波动,是有意识的牵引。”
憋宝人掏出铜炉,打开炉盖。炉内尘灰原本静止,此刻竟缓缓升起一丝细烟,呈螺旋状向上飘散。
“它在等我们。”憋宝人合上炉盖,“不是被动布阵,是主动邀战。”
“那就别让它失望。”陈智调整步伐,走在前方开路。
叶婉儿紧跟其后,袖中符箓微温。她不再追问对手是谁,也不推测目的为何。她只知道,这一程必须走。
憋宝人落后半步,手始终按在炉袋之上。他察觉到炉体温度正在缓慢升高,不是因为靠近火源,而是内部尘灰开始自主发热。
这从未发生过。
三人继续前行,身影在晨光中拉长。荒野无垠,风掠过枯草,发出沙沙声响。
忽然,憋宝人再次停步。
“怎么了?”叶婉儿回头。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拉开布袋,取出铜炉。炉盖刚掀开一条缝,一股青灰色气流便喷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符号——形似锁链缠绕眼球。
符号浮现不到两息,便自行溃散。
憋宝人盯着炉口,脸色未变,但眼神已变得锐利。
“它知道我们会来。”他说,“而且……已经看过我们的招式。”
陈智握紧剑柄,却没有拔剑。
叶婉儿抬起手,指尖凝聚一丝微光,随即散去。
三人再度启程,步伐比之前更快一分。
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光芒洒满大地。他们越走越远,城池渐渐缩小为背景中的轮廓。
前方荒野尽头,一座倒塌的石碑半埋于土中,碑面朝下,看不见文字。但当三人经过时,碑底缝隙里渗出一缕黑气,贴地 crawlg,悄无声息地沿着他们的脚印延伸了一段距离,然后消失在干裂的泥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