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儿掌心最后一张符纸燃尽,青烟如丝,断在风里。她睁眼时,石阶上方已落下一影,长而直,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陈智护腕上的晶核微微一震,不是警报,也不是错乱,而是某种规律的轻颤——来人每一步落下,都恰好踩在地脉节点上,如同行走于无形的阵图之中。他没抬头,只将手腕轻轻一转,晶核光芒内收,沉入金属夹层。
憋宝人背靠门框,铜炉静伏肩后。炉盖原本微启,此刻尘灰自行浮起一线,细若游丝,直指门外。他不动声色,右手却已搭上炉身,掌心贴实,温而不烫。
三人未语,也无需言语。三股气息自静坐中悄然接续,如溪流汇入暗河,无声却贯通。
台阶上传来脚步,不急不缓,登至门前止步。那人立于阳光与屋檐阴影交界处,身形挺拔,衣袍无纹,袖口磨得发白,却干净利落。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叶婉儿脸上。
“你们破了玄音阁的阵?”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却像一块铁投入深井,激起的是回响而非波澜。
叶婉儿起身,动作轻缓,衣袖拂过膝前空地,一张未启用的符纸已滑入袖中。她不答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真假。”那人道,“坊间传你们三人以新法合一,破阵如割草。可我昨夜去了演武场,看了残局。阵眼碎裂,地脉偏移七寸,非力破,是引动。能引动者,要么极巧,要么……有人助。”
陈智终于抬眼。他盯着对方足下布履,鞋底沾着城东特有的红壤,尚未干透。他记得那片土壤的密度,昨夜推演时曾标记为共振薄弱区。
“所以你来试?”他说。
“不是试。”那人摇头,“是验。若你们真通节律,便不该怕一人挑战。若不通,名声再响,也不过是风里灰。”
憋宝人缓缓上前半步,铜炉盖掀开三寸。尘灰自炉口飘出,在空中凝成一道弧线,勾勒出一个简化的三重环阵轮廓,随即散落如雨。他声音低沉:“你说一人压我们三个?”
“我说过。”那人神色不变。
“好。”憋宝人合上炉盖,轻拍两下。铜炉发出一声短鸣,低而稳,像是回应某个早已定下的节奏。“那就三人接你一人。”
地面无声泛光。一圈极淡的波纹自三人脚下扩散,呈三角之势延伸十步,结界成形,却无杀意,亦无防备之态,只是划清界限——此地由我主,战或不战,皆由我定。
那人眉梢微动,终于露出一丝反应。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圈微光,又抬眼望向三人。他们的站位没有刻意调整,却自然成势:叶婉儿居左,气息如雾,绵而不散;陈智居右,足跟虚点,似随时可踏出一步;憋宝人立于中央稍后,手抚铜炉,炉音若有若无,与两人呼吸隐隐相合。
这不是临时应对,而是早已练熟的节律。
“你们现在走不出这个院子。”那人忽然说。
“我们也没打算走。”叶婉儿答,“正要启程,但路上不该留未解之事。你不信我们破阵凭实力,那便试。但不是现在。”
“为何不现在?”
“因为我们不滥战。”她语气平静,“明日辰时,城外荒坪。你若还愿来,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陈智接口:“不设埋伏,不限手段,不分生死,只看谁先乱了节律。”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是讥讽,也不是轻蔑,倒像是释然。他转身,一步跨出结界范围,身影在街角顿了顿,留下一句:“莫逃。”
三人未动,直到那脚步彻底消失在巷尾。
憋宝人缓缓吐出一口气,炉中尘灰落地,不再聚形。他低头看着铜炉表面一道旧痕,那是从清虚山带回时留下的,如今竟微微发烫。
“他是真的懂。”他说。
“懂什么?”叶婉儿问。
“懂节律。”陈智望着自己护腕,晶核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与地底某处同步。“他每一步都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阈值。若我们慌了,哪怕只是心跳快半息,他就能断定我们在装。”
叶婉儿指尖轻抚袖中符纸边缘。刚才那一瞬,她感知到了对方的气息波动——并非压迫,而是牵引,试图带偏她的内在节奏。但她守住了,像露珠挂在叶尖,风再大,也只是摇晃,不曾坠落。
“他不是敌人。”她说。
“也不是朋友。”憋宝人收起铜炉,声音低沉,“但他知道我们在变。这种变化,有些人容不得,有些人……必须亲自验证。”
陈智握拳,护腕随之一亮,随即隐去。他想起昨夜推演的最后一式:当地脉共振达到临界点时,若三人节律出现毫差,便会引发反噬。而现在,他们不仅没差,反而比演练时更稳。
“他逼我们提前用了真本事。”他说。
“也好。”叶婉儿望向院外长街,“总比在路上遇袭强。”
憋宝人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粗布包,打开一角,露出阴山露铁碎屑和鬼火萤砂。他没多看,重新扎紧,系回腰间。铜炉背好,手落在炉身上,久久未移。
“炉火热了。”他说,“很久没这么热过。”
三人再次归位。叶婉儿坐回梧桐树下,闭目调息,一张新绘符纸置于膝上。陈智立于墙根,反复微调护腕角度,记录每一次晶核反馈的细微差异。憋宝人倚门而立,炉盖半启,一缕尘灰缓缓升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未完成的弧线,像某个正在成型的符号。
阳光斜照,三人影子拉长,交错于地。远处传来市集叫卖声,旋即远去。
没有人再说话。
憋宝人忽然睁眼,炉中尘灰猛地一颤,浮至半空,凝成一点,直指北方。
同一瞬,陈智护腕晶核骤亮,叶婉儿指尖符纸无风自动,翻起一角。
他们同时抬头。
街角空荡,无人归来。
但那缕尘灰,始终悬着,不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