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林深处那根断枝晃动的瞬间,叶婉儿指尖的光丝尚未完全收回,便已顺着气流转向,贴地铺展成网。她没有回头,却知道陈智和憋宝人已经感知到了——三人的呼吸在同一刻放缓,步伐微调,重新构成三角之势。
十余只灰毛鼠妖从枯树后跃出,动作整齐得不像散妖,而是经过某种无形指令统合过的残党。它们低伏着身子,爪尖划过碎石,腥风卷起尘土,在空中拉出数道弧线。第一只腾空扑向叶婉儿侧翼,第二、第三只直冲陈智下盘,另有数只钻入地下,地面裂开细纹,如同蛛网蔓延。
憋宝人单膝点地,铜炉轻放于掌心,五指按压炉底边缘,音律自喉间滚出,短促而精准。地面浮尘应声震颤,形成一圈圈波纹,将地下行进的轨迹尽数暴露。他未抬头,只低声说:“七只在下,三只腾空,一只藏庙顶。”
陈智脚步不动,右手搭在剑柄之上,剑意却已先行一步。他目光锁定庙顶那只——那是领头者,额间有半枚褪色符印,显然是曾受镇压后逃逸的旧妖。刀气自经络涌向指尖,未出鞘,先破空。一道无形刃线横切而出,正中庙顶瓦片,整片屋脊轰然塌陷,那妖尚未来得及跃起,便被砸入断墙之中。
叶婉儿双手交叠前推,柔光骤然升腾,不再是贴地之网,而是化作穹顶结界,直径十丈,将所有妖物笼罩其中。光幕闭合时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像是琴弦拨动后的余震。被困在空中的两只鼠妖猛然下坠,翅膀般的耳膜被光丝缠住,挣扎间已被锁死关节。
地下三只趁机加速,意图从结界边缘钻出。憋宝人喉音突变,三声错落短调接连响起,铜炉随之震颤三次。地面尘土自动凝聚,依次浮现三个符形:第一个封口,第二个加压,第三个引爆。尘符连环触发,地下传来密集爆裂声,泥土翻涌如沸水,三团黑烟刚冒出地表便被震散。
剩余四只见势不妙,转攻为退,分四个方向奔逃。叶婉儿眼神一凝,手中光网突然收缩,八尺范围压缩至五尺,逼得两只跃向半空。陈智早有预判,手腕一抖,第二道刀气呈螺旋状升腾,自下而上绞杀而去。那两妖尚未展开身形,便已碎骨裂魂,化作黑雾消散。
最后两只试图钻入断碑缝隙,憋宝人却已提前一步将铜炉移至碑前,炉口对准裂隙。他闭目轻吟,音波深入石缝,引发内部共振。片刻后,碑体微颤,两声尖啸传出,黑烟被迫倒涌而出。叶婉儿指尖一勾,光丝如针穿线,精准刺入烟团核心,将其绞灭于半空。
战斗结束时,晨雾仍未散尽。光网缓缓消融,尘符自行瓦解,连风都未惊动一分。整场交手不过十余息,十余只组织有序的鼠妖尽数清除,土地庙基完好无损,灵碑上的裂痕也未新增一道。
憋宝人低头查看铜炉,炉壁浮现出一段新的波动曲线,与此次施术节奏完全吻合。他取出笔记,迅速记录下数据变化,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刻痕。
叶婉儿收手站立,指尖微微发麻。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掌控感太过清晰——刚才那一网,她甚至能感知到每一条丝线与空气的摩擦程度。这种精细度,是过去无法想象的。
陈智将手掌重新覆上剑脊,眉头微松。两次出招皆在一念之间完成,经络虽有热感,但未达临界。他看向叶婉儿:“控力比预想中稳。”
“我们配合得也好。”她回应,“你斩第一只时,我刚好锁住地面。”
憋宝人合上笔记,将纸页折角塞入怀中:“没有外溢波动,也没有触发任何残阵。这次算是干净利落。”
三人沉默片刻,各自检查体内气息。法力运行平稳,无紊乱迹象,新术式的结构似乎已在经络中初步扎根。那种“自主演化”的感觉依然存在,但不再是失控的征兆,而像是一种可以引导的惯性。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
五道身影从不同方向靠近,皆穿着寻常布衣,腰间却挂着各式法器。其中一人站在枯林边缘,盯着土地庙前的空地,皱眉道:“这等术法波动……不是寻常驱邪。”
另一人蹲下,手指沾了点地上的灰烬,捻了捻:“残留的灵压还在震荡,说明刚才的术式不是一次性爆发,而是持续压制——能做到这点的人,至少得掌握‘合韵’以上的节律控制。”
第三人远远望着三人,声音压低:“你们看那个女人的手——她收势时,指尖的光丝是向内收的,不是溃散。那是‘织魂引’的收束手法,我以为早就失传了。”
有人上前一步,拦在三人面前:“你们是什么人?刚才用的是什么术?”
叶婉儿静立不动,气息平稳如常。陈智将剑归鞘,仅淡淡扫视来人一眼。憋宝人则抱炉而立,目光深邃不语。
面对质问,他只道:“小妖扰民,顺手清理。”
话语落下,五人俱是一怔。
“顺手?”先前说话的年轻人冷笑,“十几只灰毛鼠妖,还有地下联动的伏击阵型,你也叫‘扰民’?”
憋宝人未答,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摩挲铜炉表面的一道新纹路。那纹路还带着余温,是他方才施术时自然生成的刻痕。
围观者中年纪最长的一人忽然抬手,制止了年轻修行者的追问。他盯着憋宝人的铜炉,声音低沉:“你们三人……是不是刚从西区钟塔楼那边过来?”
没人回答。
那人又看了眼土地庙前的地面——那里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渍,甚至连一块碎石的位置都没改变。可他知道,刚才那场战斗绝非表面这般平静。能在不扰动环境的情况下完成群体清剿,意味着他们的术法已达到“无多余动作”的境界。
“他们不是在驱邪。”这人缓缓开口,“他们是在测试某种协同机制。”
其余人闻言,神色各异。
有人低声议论:“合韵境以下,不可能做到零外溢。他们要么是隐世门派出身,要么……就是最近才突破的新人。”
“新人?”另一人嗤笑,“你见过哪个新人能一招绞杀三只潜地妖的?”
争论声渐起。一名年轻修行者按住腰间短刃,欲上前切磋,却被同伴一把拉住:“你没看见他们的术没有一丝外溢?那是完全掌控的征兆!你现在上去,连他们怎么出手的都看不清!”
人群骚动,视线始终聚焦在三人身上。有敬畏,也有好奇。
叶婉儿最后回望一眼战场,确认无残留妖气。陈智点头示意可以离去。憋宝人将铜炉收回袖中,三人并肩而立,静静伫立片刻,仿佛在接受这场无声的认可。
晨风吹过,碎石轻响。
但他们并未迈步离开。
而是原地盘坐,双膝落地,背脊挺直,开始调息。
叶婉儿闭目,掌心朝上置于膝头,灵气自丹田升起,沿任脉缓缓流转。陈智坐在左侧,手覆剑柄,呼吸深长,剑意内敛如眠锋。憋宝人坐于右侧,铜炉横放腿上,五指轻扣炉身,监测着周围每一丝灵流波动。
雾气缭绕中,他们的身影沉静如山。
不远处,那五名修行者仍在低声交谈,声音断续传来:
“他们到底是谁……”
“不清楚,但从手法看,绝非普通散修。”
“要不要再试探一下?”
“别傻了。能一招灭群妖还面不改色的人,你还想去‘试探’?”
话音未落,叶婉儿忽然睁开眼。
她的目光穿过薄雾,落在前方一块半埋于土的残碑上。
碑面裂痕深处,有一点暗红液体正缓缓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