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入夜空的残影尚未散去,憋宝人已将折角封存的纸页贴身收好。他起身时铜炉轻晃,炉壁余温未退,方才记录下的波纹数据仍在缓慢流转。叶婉儿指尖的光丝悄然收回,掌心微合,仿佛握住了某种刚刚成型的节奏。陈智站在柏树下,剑脊离手不过半寸,那一念即发的刀气仍在他经络中留有回响。
“不能再在道观里试了。”憋宝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中的寂静,“我们的术力一旦叠加,地脉就会震颤。再练下去,不只是铃响。”
叶婉儿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刚才织网时的气息流动比预想中更顺,几乎不需要刻意引导。但这正是危险之处——太顺了,反而难察边界。
陈智终于收回剑势,目光扫过三人:“去荒地。”
话音落下,三人已动身。道观门扉在身后缓缓闭合,无人回头。他们穿过废墟小径,踏过碎石与断碑,脚步一致而沉稳。城西边缘的荒芜之地距此不远,曾是旧庙群落,如今只剩几座倾颓的土地庙散落在野草之间,阴气聚而不散,却无活人涉足。
抵达时天光未明,残月低垂。三人停步于一座半塌的石庙前,庙基裂开,灵碑斜插在土中,表面刻痕已被风沙磨去大半。地面浮尘静止,空气中没有风,也没有虫鸣。
憋宝人蹲下,将铜炉置于地表,五指轻按炉底。片刻后他抬头:“地脉断续,此处无结界牵连,适合低强度施术。”
叶婉儿闭目感知,柔光丝线自指尖探出,贴地延展,迅速扫过十丈范围。三五道虚浮气息在碑后闪动,动作迅捷如掠影,正啃噬灵碑底部残留的符纹。她睁眼:“灰毛鼠妖,修为不足炼气初期,数量五只以内。”
陈智右手搭上剑柄,不动声色环视四周:“没有埋伏迹象。”
“那就现在。”憋宝人站起,将铜炉抱于胸前,“按计划来——基础融合术式,输出层级控制在三成,目标清除扰灵之物,不伤地基。”
三人各自站定位置,呈三角之势围住土地庙。叶婉儿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相对,缓缓拉开。这一次她不再试探,而是直接以呼吸为引,让灵气自丹田升腾,沿任脉上行至双掌之间。柔光浮现,如薄纱铺展,随即落地成网,无声覆盖整片区域。
光网触地瞬间,地面路径被尽数封锁。那些原本贴地游走的鼠妖猛然一顿,其中一只跃起欲逃,其余四散奔窜,试图从空中或地下脱身。
陈智眼神一凝,剑意随念而动。他并未拔剑,也未抬臂,仅手腕微抖,一道无形刀气贴着光网边缘疾掠而出,精准斩向腾空之妖。刀气破空,发出极细微的撕裂声,那鼠妖尚未落地,头颅已与躯干分离,化作一缕黑烟溃散。
第三只鼠妖钻入地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阴影轨迹。憋宝人喉间低吟,音律短促而有序,铜炉随之轻震。地面浮尘受共振牵引,自动凝聚成符纹形状,恰好落在鼠妖遁行路线上。尘符亮起刹那,地下传来一声尖啸,那妖身形凝滞,刚冒出头便崩解为黑雾。
另两只见状欲从侧面绕出,叶婉儿指尖微动,光网局部收缩,逼其跃空。陈智早有准备,第二道刀气紧随而至,横切半空,两团黑烟同时炸开。
最后一击落定时,全场归于平静。光网缓缓消融,尘符自行瓦解,连风都未惊动一分。整场交手不过数息,五只鼠妖尽数清除,土地庙基完好无损,连灵碑上的裂痕都没有新增一道。
憋宝人低头查看铜炉,炉壁浮现出一段新的波动曲线,与此次施术节奏完全吻合。他取出笔记,迅速记录下数据变化,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刻痕。
叶婉儿收手站立,指尖微微发麻。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掌控感太过清晰——刚才那一网,她甚至能感知到每一条丝线与空气的摩擦程度。这种精细度,是过去无法想象的。
陈智将手掌重新覆上剑脊,眉头微松。两次出招皆在一念之间完成,经络虽有热感,但未达临界。他看向叶婉儿:“控力比预想中稳。”
“我们配合得也好。”她回应,“你斩第一只时,我刚好锁住地面。”
憋宝人合上笔记,将纸页折角塞入怀中:“没有外溢波动,也没有触发任何残阵。这次算是干净利落。”
三人沉默片刻,各自检查体内气息。法力运行平稳,无紊乱迹象,新术式的结构似乎已在经络中初步扎根。那种“自主演化”的感觉依然存在,但不再是失控的征兆,而像是一种可以引导的惯性。
“再来一次?”叶婉儿忽然问。
陈智看了她一眼:“你还能撑住?”
“不是全力。”她说,“是换个方式——比如,让我先出手封锁,你们等信号再动。”
憋宝人点头:“可以试试协同节奏。刚才我们是预设流程,接下来应该演练应变。”
三人重新布位。这一次,他们不再事先约定出手顺序,而是依靠最基础的感应机制:叶婉儿以光丝织网为号,陈智凭剑意捕捉时机,憋宝人则通过铜炉共振判断联动节点。
叶婉儿深吸一口气,双掌推出。柔光再次浮现,比上次更快成形,落地瞬间张开八尺范围。就在光网闭合的刹那,一只潜伏在庙后断墙处的鼠妖猛然扑出——它竟未在首轮清剿中现身!
这妖速度极快,直冲叶婉儿面门,利爪带起一阵腥风。她瞳孔微缩,但未慌乱,手中光网骤然收紧,形成一道弧形屏障挡在身前。
陈智几乎在同一瞬出招。剑意未起于手,而生于心。他盯着那妖扑击的轨迹,手腕一转,刀气贴地斜上,截断其飞行路线。妖物半空受创,身形歪斜,却被憋宝人抓住契机。
铜炉轻鸣,音律突变,不再是单调节拍,而是三声错落的短调。地面尘土应声跃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微型符网,正好罩住下坠的妖体。尘网收缩,黑烟顿时凝滞,继而崩散。
战斗结束。叶婉儿站在原地,呼吸略重,但眼神清明。刚才那一瞬,她没有依赖任何人提示,而是凭着对气机的直觉完成了防御转换。
陈智收剑,眉宇间透出一丝满意。刚才那一斩,他刻意延迟了半拍,只为验证是否能在动态中捕捉最佳时机。结果证明,新境界下的反应速度已远超从前。
憋宝人将铜炉收回臂弯,低声说:“三次实战,两次完美,一次应变成功。我们的节奏正在建立。”
三人并肩立于荒地中央,身前是残破的土地庙与尚未散尽的妖气余痕。叶婉儿指尖微收,最后一缕光丝悄然隐没;陈智剑归鞘,衣袖垂落掩住手背;憋宝人闭目片刻,似在感受体内法流的走向。
忽然,他睁开眼,望向远处一片枯树林。
树影深处,一根断枝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