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的空气象是被灌了铅,沉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几十双眼睛盯着主席台右侧那个年轻的男人。他太年轻了,在一群头发花白、大腹便便的官场老油条中间,象是一头闯进养猪场的独狼,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血腥味。
周正被点了名,屁股底下象是长了钉子,不得不颤巍巍地站起来。
“祁……祁厅长真会开玩笑。”周正干笑了两声,脸上的肥肉随着肌肉的抽搐而抖动,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会议室暖气开得太足,加之我这身体……三高,有些虚,虚汗。”
“虚?”
祁同伟手指在那个黑色的笔记本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象是敲在周正的天灵盖上。
“我看你是心虚。”
祁同伟没给周正留半点面子,甚至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盯着手里的本子,语气平淡得象是在念菜单:
“岩台市黑石乡,去年申请‘高山生态黑猪养殖示范基地’专项拨款两百四十万。验收报告上写着:建成现代化猪舍六栋,存栏黑猪五百头,带动贫困户一百二十户,户均增收三千元。”
周正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流,滴在领带上,但他不敢擦,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是有这么个项目,这是市里的重点扶贫工程,我还亲自去剪过彩。”
“剪彩?”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寒光让周正膝盖一软,“你去剪彩的时候,看到猪了吗?”
“看……看到了啊。”周正结结巴巴,“黑压压一片,长得可壮实了。”
“啪!”
祁同伟抓起面前的几张照片,反手甩了出去。照片象是白色的雪片,飘飘扬扬地落在会议桌的前排,有几张正好滑到了周正的脚边。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这是我昨天在现场拍的!除了两间连顶棚都没有的破砖房,剩下全是荒草!那一千两百万拨款换来的就是两堆烂砖头?”
周正低头一看,照片上那凄凉的景象让他两眼发黑。
“至于你看到的那些猪。”祁同伟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也不管这是什么场合,直接“咔嚓”一声点燃。
蓝色的烟雾升腾,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是马大炮从隔壁县肉联厂借来的!为了应付你周书记的大驾,一天租金两万块!你剪完彩,前脚刚走,后脚猪就被拉回去宰了!你周书记剪彩剪得欢,老百姓在背后戳着你的脊梁骨骂祖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正张着嘴,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这可能是基层执行出了偏差……”坐在第二排的一位副市长试图打圆场,他扶了扶眼镜,一脸痛心疾首,“祁厅长,您有所不知。基层工作复杂,有些村干部素质不高,欺上瞒下,我们市委也是被蒙蔽了啊。”
“对对对!”周正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是被蒙蔽了!我回去一定严查!把马大炮这种害群之马抓起来典型!”
“被蒙蔽?”
祁同伟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地看着那个说话的副市长,“你是岩台分管扶贫的副市长吧?叫什么来着?王……王有才?”
“是是是,我是王有才。”那副市长连忙点头哈腰。
“王副市长才华横溢啊。”祁同伟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这本帐上记得清清楚楚。黑石乡那个并不存在的养殖场,每年还要给你王副市长的弟媳妇开一家咨询公司支付三十万的‘技术指导费’。
这也是被蒙蔽的?你是瞎了,还是当你弟媳妇是神仙,能对着空气指导养猪?”
王有才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一屁股瘫回了椅子上,浑身抖得象筛糠。
“还有你,林城市的李市长。”祁同伟根本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人,枪口立刻调转,“你们市搞的那个‘万亩茶园’,树苗全死了,就在荒地上插了几个塑料牌子,这就敢报三千亩的验收面积?
那可是五百万的专项资金!钱呢?变成你儿子在国外的跑车了?”
“吕州的……”
“京州下面的……”
祁同伟象是一个手持生死簿的判官,点到一个名字,就扔出一份证据。每一份证据,都象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脸上。
短短十分钟,会议室里已经倒了一片。
有人捂着胸口找速效救心丸,有人低着头不敢抬,还有人面如死灰,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抹眼泪。
这不是开会。
这是公开处刑。
“够了!”
就在祁同伟准备点下一个名字的时候,第一排正中间,一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此人一出声,原本慌乱的会议室稍微安定了一些。
那是常务副省长,钱国栋。汉东官场的老资格,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在赵立春时代就是省委常委,哪怕是现在的沙瑞金,对他也要礼让三分。
钱国栋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他没有看祁同伟,而是看向了坐在中间一言不发的沙瑞金。
“沙书记,这个会,是不是有点跑偏了?”
钱国栋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咱们是来开誓师大会的,是来鼓劲的,不是来搞批斗的。祁同伟同志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我理解。但是,工作要注意方式方法嘛。”
说着,他转过头,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眼神看着祁同伟。
“同伟啊,你以前是在公安战线,习惯了非黑即白,习惯了抓人审讯。但行政工作不是破案,不能搞这一套。这些同志虽然工作上有疏漏,但大部分出发点是好的,是有苦衷的。
汉东这么大,历史遗留问题这么多,那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烂摊子,你不能指望他们一夜之间就变出个花来。”
钱国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你这么搞,把大家都吓破了胆,以后谁还敢干活?谁还敢担责?
大家都不干活了,全都躺平,那汉东的经济谁来抓?社会稳定谁来保?
咱们省现在的招商引资环境本来就紧张,要是让外商看到咱们内部搞得这么血雨腥风,人家还敢来投资吗?资金撤走了,受损失的不还是老百姓吗?”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摆了资历,又扣了帽子。
把“查贪腐”上升到了“破坏经济发展”、“破坏社会稳定”的高度。
这在官场上,是典型的“太极推手”,用大局来压倒具体问题。
刚才还瑟瑟发抖的那些市长书记们,此时也都缓过劲来了,纷纷向钱国栋投去感激的目光。
姜还是老的辣啊!
只要把水搅混,把责任推给“历史原因”和“体制难处”,那这板子就算打下来,也就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沙瑞金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手里转着钢笔,眼神在钱国栋和祁同伟之间来回扫视。他在等。等祁同伟的反应。
祁同伟笑了。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地碾灭,直到火星彻底消失。
“钱副省长教训得是。”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警服的下摆,“我祁同伟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一套太极拳。我就懂一个理儿。”
他绕过桌子,走到主席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钱国栋。
“您刚才说稳定?说外商投资?”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冷得象冰渣子,“我想请问钱副省长,一个连老百姓吃饭的钱都敢贪的地方,一个连给孤寡老人买煤球的钱都敢黑的政府,哪来的信誉?哪来的投资环境?”
“外商不是傻子!人家来投资,看的是法治,看的是公平!不是看你们这群蛀虫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
“至于稳定……”
祁同伟突然暴喝一声,音浪震得麦克风都发出了尖锐的啸叫,“那是谁的稳定?是你们乌纱帽的稳定?还是你们酒桌上的稳定?老百姓饭碗都端不稳了,都要饿死了,都要被逼得去上访了,这他妈叫什么稳定!”
“黑石乡那个得了肺癌还要下地干活的老农,他稳定吗?王家坝那些大冬天光着脚丫子跑的孩子,他们稳定吗?”
祁同伟指着钱国栋的鼻子,那根手指象是一把上了膛的枪。
“钱副省长,我不妨告诉你。在我祁同伟的字典里,人民的饭碗,就是最大的政治!老百姓要是活不下去,我管你是副省长还是什么天王老子,我都要把你的桌子掀了!”
钱国栋气得胡子乱颤,脸色煞白,指着祁同伟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这是土匪行径!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沙书记,你看看他!简直是无法无天!”
“我看祁同伟同志说得很好。”
一直沉默的沙瑞金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钢笔,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们党执政的基石是什么?就是人民。基石要是烂了,上面的楼盖得再漂亮,那也是危楼,早晚要塌。”
沙瑞金转头看向祁同伟,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同伟同志,你的方案,现在可以宣布了。”
有了省委书记的背书,钱国栋彻底哑火了,整个人象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祁同伟点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头文档。
“我宣布。”
祁同伟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机械感,每一个字都象是审判。
“即日起,省委省政府联合成立‘全省扶贫领域腐败与作风问题专项督查组’。组长,由我祁同伟亲自担任。副组长,由省纪委田国富书记担任。”
台下一片哗然。
公安厅长挂帅,纪委书记辅助?这哪里是督查,这是要大开杀戒啊!
“督查组不仅要查帐,还要入户。每一笔扶贫款,我要看到它究竟落到了谁的手里。每一个项目,我要看到它究竟产出了什么效益。”
“另外。”
祁同伟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那眼神象是在看一群死人。
“为了防止有人推卸责任,搞什么‘临时工’顶罪。这次督查,实行‘连坐制’。”
“连坐?”
这两个字一出,会议室里再次炸开了锅。这可是封建时代的词汇,怎么能用在现在?
“没错,就是连坐。”
祁同伟冷笑一声,“凡是查出问题的乡镇,乡镇贪污腐败、乡长就地免职,移交司法。分管该乡镇的副县长、县扶贫办主任,一并问责,停职检查!凡是查出问题的县,县委书记、县长,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同样负连带责任,记大过,降级使用!”
“至于市一级……”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了周正和王有才身上。
“如果一个市里,有两个以上的县出现了系统性贪腐。市委书记、市长,自动向省委递交辞呈。我会建议中组部,对你们进行离任审计。到时候查出什么别的东西来,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招太狠了。
这是要把整个官僚体系绑在一起炸。以前出了事,把下面人推出去顶缸,上面人至多挨个处分,换个地方接着当官。
现在,只要下面着火,上面也得跟着陪葬。这逼得这些市长书记们,不得不亲自下去拿着鞭子抽这帮下属,不得不真的去查自己的底裤干不干净。
“太……太苛刻了……”有人小声嘀咕。
“不愿意干?”祁同伟耳朵尖得很,“不愿意干现在就滚蛋!把位置腾出来!汉大帮不缺想当官的人,我们政法系也不缺能干实事的人!”
一提到“汉大帮”三个字,所有人都闭嘴了。
谁不知道祁同伟现在是把汉大帮的资源和赵家的把柄捏在手里玩?谁敢这时候触这个霉头?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除了祁同伟的咆哮和宣读文档的声音,再也没有任何人敢说一句废话。
临近结束。
祁同伟合上文档,那种凛冽的杀气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给人的压迫感反而更强了。
他拿起那个从岩台带回来的黑色笔记本,在手里晃了晃。
“这个本子,我先替周书记保管着。”
周正看着那个本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是他的催命符啊。
祁同伟站起身,带好大檐帽,整理了一下白手套。他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象是一头准备扑食的猛虎,环视着台下这群平时威风八面的封疆大吏。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不服。觉得我祁同伟是在搞整风,是在整人。”
“你们猜对了。”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我就是要整人。不把你们整疼了,老百姓就要疼死。”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军用战术手表。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祁同伟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回去自查自纠。主动把屁股擦干净,把贪进去的钱吐出来,把那些骗人的项目给我整改好。带着帐本和自白书,到省公安厅找我。主动交代的,我可以考虑从轻处理,算你们自首。”
“三天后。”
祁同伟放下一根手指,剩下两根,做成了一个手枪的手势,对着台下虚空点了一下。
“我的督查组会正式下去‘帮’你们查。”
“到时候,如果还让我查出问题。那就不是丢官帽子那么简单了。”
“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胜天半子’的手段。也别怪我祁同伟,不念旧情,不讲同僚之谊。”
说完,祁同伟根本没等宣布散会,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主席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如同战鼓。
走到大门口时,大门被两名特警猛地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叶寸心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裙,将那魔鬼般的身材包裹得淋漓尽致。裙摆下是一双裹着黑丝的修长美腿,脚踩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既有着都市丽人的精致,又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野性。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祁同伟的风衣,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男人,眼中闪铄着毫不掩饰的痴迷和崇拜。
刚才里面的每一句话,她在外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男人,霸道,狂妄,不讲道理。
但这股子为了底层百姓敢跟全世界翻脸的劲儿,真他妈的带劲。
“爽了吗?”叶寸心迎上去,把风衣披在祁同伟肩上,顺势挽住他的骼膊,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那饱满的胸脯毫不避讳地挤压着祁同伟的手臂,隔着警服都能感受到那惊人的柔软和弹性。
祁同伟侧过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俏脸,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种独特的香水味,混着一丝危险的诱惑。
“才刚开始。”祁同伟伸手揽住那盈盈一握的纤腰,手掌在那紧致的曲线上用力扣了一下,带着一丝惩罚和占有的意味,“这点开胃菜,还不够塞牙缝的。”
叶寸心被他那粗暴的动作弄得身子一颤,脸上却泛起两团潮红,眼神更加水润迷离。她踮起脚尖,红唇贴在祁同伟的耳边,吐气如兰:
“那……回家我给你做顿大餐?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那种……”
她的声音沙哑而勾人,那只挽着祁同伟的小手,不安分地在他大腿内侧轻轻划过。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腹中升腾的邪火。这里是省委大楼,到处都是监控和眼线。
“先去岩台。”祁同伟带着她往外走,步伐坚定有力,“那边还有一笔帐,没算完。”
身后,那个巨大的会议室里,依然死一般的寂静。直到祁同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群官员们才象是活过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发出绝望的哀鸣。
三天。
只有三天。
这是最后的倒计时,也是地狱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