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的脸被勒成了猪肝色,脚尖勉强点着地。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眼前这个男人眼角那道细微却肃杀的疤痕,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硝烟、泥土和高档烟草的独特味道。
这张脸,最近在省公安厅的内部通报会上出现了无数次。
在电视新闻的严打专项斗争表彰会上,更是占据了c位。
那不是普通的警察。
那是把金三角搅得天翻地复,把赵家公子腿打断还能大摇大摆回来的“孤狼”。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祁……祁厅长……”
刘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鸣,原本抓着警棍的手象是触电一样松开,甚至还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来敬礼,却被勒住脖子的领带扯得一个跟跄。
“认出来了?”
祁同伟手腕微微发力,把这张布满冷汗的大脸拉得更近,“我还以为岩台市的警察,只认得张市长,不认得警徽上的国徽了。”
“误会!全是误会!”
刘建国浑身筛糠,那股子嚣张跋扈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天敌的本能恐惧。
他想跪,但脖子被勒着跪不下去。
“厅长!我是被蒙蔽的!张国华……不,张市长说有暴徒袭击政府机关,我不知道是您啊!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带人围您啊!您是我偶象!真的!全省公安系统谁不服您啊!”
刘建国语无伦次,鼻涕眼泪一把抓,哪里还有一个局长的样子。
他是真怕。
关于这位活阎王的传说太多了。
有人说他杀人不眨眼,有人说他背景通天,连省委书记都要让他三分。
自己刚才居然带着人要把他拷起来?
这就好比一只耗子拿着牙签去挑衅霸王龙,还要把霸王龙做成标本。
找死都不是这么个找法。
祁同伟松开手。
刘建国象是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喘还一边往祁同伟脚边爬,试图去擦祁同伟皮鞋上的泥点子。
“滚一边去。”
祁同伟一脚将他踢开,甚至都没正眼看他,目光越过人群,死死地钉在那个穿着行政夹克的张国华身上。
“恶心。”
叶寸心站在一旁,看着地上这一幕,手里那把黑得发亮的格洛克手枪在指尖转了一圈,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就是所谓的执法者?”
她冷哼一声,高跟战术靴踩在一块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见到百姓像恶狼,见到上级像赖皮狗。这脊梁骨是软骨病晚期了吧?”
张国华此时已经完全僵住了。
如果说刚才赵东来亮证件让他心慌,那现在刘建国的反应,就是彻底判了他的死刑。
刘建国那声凄厉的“祁厅长”,就象是一记重锤,把他那点侥幸心理砸得粉碎。
祁同伟。
真的是祁同伟。
那个在常委会上敢跟高育良拍桌子,在机场敢拿枪指着省委大秘的疯子!
冷汗瞬间湿透了张国华那件昂贵的行政夹克,贴在后背上,黏腻冰冷。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要“双规”祁同伟?
还要把祁同伟抓进看守所?
还要教训祁同伟不懂程序正义?
“张市长。”
祁同伟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象是踩在张国华的心跳节奏上,“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你说你要给省委高书记打电话?打吧,我等着。我看高书记还有没有机会接你这个电话。要不我帮你打?”
说着,祁同伟真的掏出了手机,作势要拨打。
“别!别打!”
张国华猛地大叫一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双手胡乱挥舞着冲上来想要拦,却被两名特警死死按住肩膀。
“误会!祁厅长!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张国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象是风中的枯叶,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威荡然无存。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在这必死的局里找出一线生机。
承认贪污?那是找死。
承认包庇?那是坐牢。
唯一的办法……
“我……我有病!”
张国华突然大吼一声,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夸张的扭曲状态,“我有精神病!我有医院开的证明!刚才……刚才是我犯病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真的!我有间歇性精神分裂!”
周围一片死寂。
连跪在地上的刘建国都忘了哭,张大嘴巴看着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市长。
“我有证!我真的有证!”
张国华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挣扎著,唾沫横飞,“我那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刚才那些话都不是我本意!我是爱民如子的!我是清正廉洁的!刚才是发病了!对!发病了!”
“噗嗤。”
叶寸心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笑得花枝乱颤,甚至不得不扶住祁同伟的肩膀才能站稳。
“精神病?”
叶寸心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走到张国华面前,像看猴子一样打量着他,“岩台市的干部选拔标准挺别致啊。这种重度精神病患者都能当市长?那是不是要把精神病院的院长调来当书记啊?”
“我看不是精神病。”
赵东来冷着脸插了一句,“这是权力的癫狂症。当官当久了,真以为自己是土皇帝,想说什么说什么,出事了就拿精神病当挡箭牌。这招在局子里我见多了,那些杀人犯都爱用这招。”
张国华被噎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他咬死了这个借口,还在那胡言乱语。
“我是病人……我不负刑事责任……我要去医院……”
“够了。”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看着张国华,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悲泯。
“张国华,别演了。”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深吸了一口,“你的演技太拙劣。真正的疯子,是不需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疯了的。”
“而且。”
祁同伟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喷在张国华脸上,“就算你是真疯子,进了我的手心,我也能让你变正常。或者,让你变成一个永远开不了口的疯子。”
张国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懂了那话里的杀意。
“东来。”
“到!”
“把这几个人,全部给我拷了。”
祁同伟指了指张国华,又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吓得尿裤子的马大炮,还有那个还在试图装死的刘建国。
“全部带走。异地关押。直接送省厅看守所。”
“是!”
随着赵东来一声令下,特警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马大炮,此刻彻底瘫成了一滩肉泥。
他眼睁睁看着那副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在自己手腕上,那清脆的声音,宣告着他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彻底终结。
“完……完了……”
马大炮嘴唇蠕动,双眼无神地盯着天空,嘴里机械地重复着,“全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不过是跟往常一样,来处理几个不知死活的刁民,怎么就惹来了这尊真神?
连市长都被直接拿下。
这还是讲法律、讲程序的汉东吗?
怎么感觉回到了那个杀伐果断的战争年代?
几辆车呼啸着被开走,现场只剩下了祁同伟一行人,还有那一群还没回过神来的村民。
夜风很冷。
祁同伟站在村口的破土路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山,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对劲。”
他突然开口。
“什么不对劲?”赵东来走过来,递给祁同伟一瓶水,“这帮孙子不是都被抓了吗?只要突审,这黑石乡的烂帐绝对能翻出来。”
“我是说张国华。”
祁同伟拧开水瓶,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心头的火气,却压不住脑子里的疑云。
“刚才那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要拿高育良来压我。”
祁同伟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水瓶,“高育良因为香港的事,已经被内部处理了,虽然还没正式发通告,但在官场高层,这已经不是秘密。张国华作为一市之长,不可能没收到风声。”
“那他为什么还要提?”赵东来一愣,“吓唬我们?”
“不。”
叶寸心靠在吉普车门边,双手环抱胸前,夜风吹动她的长发,露出那张精致却冷艳的脸,“他是习惯。”
“习惯?”
“一种长期的、下意识的思维定式。”叶寸心分析道,“这说明在他潜意识里,汉大帮并没有倒,或者说,高育良背后还有人,还有一股力量让他觉得即便高育良出事了,那个体系依然能保住他。”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叶寸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聪明。”
祁同伟把空水瓶捏扁,“高育良倒了,但赵家还在。赵立春还在。这帮人,表面上是汉大帮,实际上,根子都在赵家那棵大树上。”
“这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祁同伟把捏扁的水瓶扔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走。”
“去哪?”
“还没看完。”
祁同伟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上车,“这只是一个黑石乡。我要看看,这岩台市,这汉东省,到底还有多少个黑石乡。”
……
接下来的三天。
祁同伟没有回省城,也没有去住市里的招待所。
三辆越野车,象是一把尖刀,在岩台市周边的几个贫困县里来回穿插。
他们去了最偏远的王家坝。
那里没有路,车开不进去,祁同伟就带着人徒步走了十几公里山路。
看到的,是比黑石乡还要触目惊心的贫穷。
全村只有一口水井,打出来的水是黄色的苦咸水。
孩子们冬天没鞋穿,脚冻得象是红萝卜,流着黄水。
而就在村委会的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红纸——“热烈庆祝王家坝村全面脱贫,人均年收入突破一万二!”
他们去了号称“产业扶贫示范点”的李家沟。
几百亩的果园,树苗早就枯死了大半,剩下的几棵歪脖子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而那个所谓的“果品加工厂”,里面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机器还没拆封就已经生锈。
那个村支书喝得醉醺醺的,指着那片荒地吹嘘:“这是咱的绿色生态园!以后还要搞旅游开发!那钱……那是哗哗地来啊!”
每一处。
每一地。
都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
形式主义的展板做得比画报还漂亮。
汇报材料上的数据写得比小说还精彩。
可老百姓的日子,却是实打实的苦,苦得让人想流泪。
第三天傍晚。
车队停在了一条干涸的河床边。
赵东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材料,那是这几天他们实地走访记录下来的东西。
加之从张国华车里搜出来的那个笔记本,还有从各个乡镇强行调取的原始帐目。
这叠纸,不重,但在赵东来手里却象是千斤巨石。
“厅长。”
赵东来声音有些沙哑,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看完了。这不仅仅是贪污。这是在抽血。”
“国家每年拨下来的扶贫款,动辄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经过省里、市里、县里、乡里……层层盘剥。”
赵东来指着那个笔记本上的一行行数字,手指都在抖,“到了老百姓手里,别说肉了,连口汤都喝不上。甚至有的地方,为了应付检查,还强迫老百姓借钱装修房子,搞什么‘面子工程’,最后让原本就穷的家庭背了一屁股债!”
“一千两百万的项目,真正落地的不到五十万。”
叶寸心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枯草,狠狠地折断,“剩下的钱去哪了?进了张国华的腰包,进了马大炮的酒桌,进了赵瑞龙那种人的瑞士银行账户。”
“这帮人,心都黑透了。”
祁同伟站在河滩上,背对着众人。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象是一柄黑色的利剑,直刺这苍茫的大地。
他手里拿着那份岩台市去年的政府工作报告。
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全市民生投入占比超过70,人民群众幸福感、获得感显著提升。”
“幸福感?”
祁同伟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悲凉。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专家,那些拿着计算器算gdp的学者,他们来过这里吗?”
祁同伟猛地转过身,将那份报告狠狠地摔在赵东来的引擎盖上。
“他们整天把什么国民幸福指数挂在嘴边,把什么人均收入一万美元当成政绩!”
“一群酒囊饭袋!”
祁同伟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指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吼道:
“他们知道老百姓的一百块钱要花多久吗?他们知道一个鸡蛋对这里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不去探究底层人民的疾苦,整天盯着那几个冰冷的数字意淫!”
“这些带血的gdp,跟人民的幸福有个屁的关系!”
“如果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盛世,那就是创建在累累白骨上的海市蜃楼!”
赵东来和叶寸心都沉默了。
他们从未见过祁同伟发这么大的火。
即便是面对毒贩,面对赵瑞龙的枪口,他也是冷静的,残酷的。
但现在,他象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为了这群素不相识的百姓而咆哮。
“厅长,那我们……还要继续查吗?”赵东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查?当然要查。”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膛的起伏。
他抬起头,看向京州市的方向。
那里是汉东的权力中心。
也是这一切罪恶的源头。
“在这里查,只能抓几个苍蝇。要想把这潭死水彻底搅浑,要想把这桌子彻底掀翻,得去上面。”
祁同伟的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象是一把淬了火的钢刀。
“上车。”
“回省里?”
“对,回省里。”
祁同伟拉开车门,声音低沉而决绝:
“我要直接去见沙瑞金。”
“我要让他看看这些帐本,看看这些照片,看看他治下的汉东,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我要申请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祁同伟坐进车里,重重地关上车门,随着车身的震动,他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这次,我不光要杀人。”
“我还要诛心。”
越野车发出一声咆哮,卷起漫天的黄土,朝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场足以让汉东官场天崩地裂的风暴,正在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