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黑色的奥迪a6官车停在了村口那片烂泥地前，车门还没开，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官威就已经顺着车窗缝隙飘了出来。
下来的男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脚下的皮鞋锃亮，和周围这满是猪粪味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皱着眉，先是厌恶地看了一眼脚下的烂泥，然后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口鼻，那架势，仿佛这空气里都有毒。
这就是岩台市的张市长，张国华。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站在屋檐下的祁同伟和赵东来。
在他眼里，这几个人浑身泥点子，衣服皱皱巴巴，除了那个拿着枪的女人有点扎眼，剩下的估计也就是哪来的愣头青记者，或者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基层巡视员。
张国华径直走向蹲在地上的马大炮。
马大炮一看救星来了，在那一瞬间，浑身的肥肉都充满了力量，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张国华腿上扑，嘴里还漏着风：“市长！市长您可算来了！这帮人……这帮人简直是土匪啊！他们打人！还抢手机！”
张国华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马大炮那只沾满泥浆的脏手。
“站好！象什么样子！”
张国华低声呵斥了一句，那种上位者的威压让马大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张国华弯下腰，借着拍打裤脚并不存在的灰尘的动作，凑到马大炮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个本子呢？没乱说什么吧？”
马大炮拼命摇头，眼神闪铄：“没……没说！他们把本子抢走了，但我什么都没认！”
张国华的眼神缓和了一些，直起腰，转过身。
直到这时，他才正眼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坐在那张破旧的小马扎上，手里夹着半截香烟，脸上因为这一路的奔波沾了不少灰，再加之特意修饰过的沧桑妆容，看起来确实不象个身居高位的厅级干部，倒象个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包工头。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张国华背着手，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打量着几人，“谁给你们的权力，不经过市委市政府的批准，不走正规程序，直接跑到基层来搞这种私下调查？”
赵东来刚要说话，祁同伟抬手拦住了他。
祁同伟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隔着烟雾看着这位张市长，没说话。
这种沉默让张国华很不爽。在岩台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没人敢这么无视他的问话。
“我在问你们话！”张国华提高了嗓门，官腔十足，“根据《公务员法》和行政监察的相关规定，跨局域执法或者调查，必须持有上级部门的正式公函，并且要先到当地党委政府报备！你们的手续呢？介绍信呢？工作证呢？”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那姿态，象是在教训几个不懂规矩的小学生。
“现在的年轻人，简直是乱弹琴！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办事了？组织原则还要不要了？程序正义还要不要了？你们这样做，不仅是在破坏基层的稳定，更是在给我们的扶贫大局添乱！”
叶寸心听笑了。
她把玩着手里的格洛克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在张国华的方向晃了一下，吓得张国华身后的秘书脸色惨白。
“我说大市长，”叶寸心靠在门框上，语气里满是嘲讽，“这地方连饭都吃不上，连房子都漏雨，您不问问老百姓死活，一上来先问我们要介绍信？这程序正义，是用来保这帮贪官的，还是用来保这帮穷人的？”
“放肆！”
张国华脸色一沉，指着叶寸心怒斥道：“你这个小同志，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一点规矩都不懂！哪个警校毕业的？把你的警号报上来！我要找你们领导好好谈谈！”
“找我们领导？”
祁同伟终于开了口。
他掐灭了烟头，从马扎上站了起来。随着他的起身，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那是久经沙场和手握重权养出来的势，哪怕穿着再破烂的衣服也遮不住。
“张市长是吧？”祁同伟拍了拍手上的烟灰，声音平淡，“这个黑石乡的扶贫工作，是你牵头组织的？”
张国华被这反客为主的问话弄得一愣，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我是岩台市市长，全市的工作当然都是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开展的！这需要向你汇报吗？”张国华冷笑一声，“倒是你们，私闯民宅，扣押基层干部，限制人身自由！你们这是在犯罪！”
祁同伟没理会他的扣帽子，而是指了指那个所谓的养殖基地。
“一千两百万。”
祁同伟看着张国华的眼睛，“这笔钱，是你批的？”
张国华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这帮人查得这么细，连具体数额都知道。但他毕竟是老油条，脸不红心不跳。
“专项资金的使用有着严格的审批流程和审计制度！每一分钱的去向都有帐可查！”张国华理直气壮地打着官腔，
“至于项目进度滞后，那是由于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土地流转问题、市场波动问题、还有不可抗力！这些复杂的情况，岂是你们这帮外行看一眼就能下定论的？”
“复杂？”
赵东来实在听不下去了，往前迈了一步，那魁悟的身躯象是一堵墙挡在了张国华面前。
“老百姓喝的是泥水，乡长抽的是中华！这他妈叫复杂？”赵东来爆了粗口，“我看唯一的复杂，就是这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分了多少层！”
赵东来这一嗓子，吼得张国华耳膜嗡嗡作响。
他身后的几个随行人员想要上前，却被赵东来手下的特警一个眼神就给瞪了回去。那几个特警虽然穿着便衣，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根本不是这帮坐办公室的秘书能比的。
张国华气得手都在抖。
“好！好得很！”
张国华掏出手机，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你是哪个单位的？这么大的火气！你是警察还是土匪？我看你们就是来闹事的！是黑恶势力！”
他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岩台市公安局局长的电话。
“老刘！马上带人到黑石乡来！对！带特警！全副武装！这里有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分子，冒充公职人员，寻衅滋事，还持枪威胁政府干部！性质极其恶劣！立刻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挂了电话，张国华底气又足了。
他看着祁同伟，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不用跟我在这逞口舌之利。在岩台，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
“不管你们背后是谁，也不管你们是省里哪个部门派来的所谓暗访组，今天这事儿，没完！”
“只要没经过我签字的调查，那就是非法调查！只要没经过市委同意的行动，那就是非法行动！”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旁边的马大炮此时也觉得自己又行了。市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还要调特警来，这帮外地佬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听见没有！”马大炮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瞪着赵东来，“刚才哪只手打的老子？一会等刘局长来了，老子要亲手废了你那只手！妈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张市长是什么人！”
叶寸心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地方真是烂透了。”她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眼神里满是厌恶，“蛇鼠一窝，官官勾结。怪不得那扶贫款连个渣都剩不下，原来根子在这儿烂着呢。”
“很正常。”
祁同伟看着那个还在整理衣领的张国华，眼神冷漠，“当官僚主义成了保护伞，当程序正义成了遮羞布，这种人就会象蛆虫一样，越来越多。”
“大多数官员，要么选择沉默保身，要么选择同流合污。”
祁同伟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张国华。
“谁要是敢出头，谁要是敢揭开这个盖子，你们这帮人，就会动用手里的权力，把出头鸟给打死。这就是你们的生态圈，对吗？”
张国华被说中了痛处，脸色涨红：“你少在这给我上政治课！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轮不到你来说教！”
祁同伟停下脚步。
他看着张国华，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平静。
“电话不用打了。”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张国华，你被立案调查了。在调查组出具结论之前，你将被实施‘双规’，限制一切行动自由，停止一切职务。”
空气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张国华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双规我？”
张国华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省管干部！正厅级！要想动我，得省纪委立案，得省委常委会讨论通过！你凭什么？就凭你嘴皮子一碰？”
他上下打量着祁同伟，眼神里满是轻篾：“你够格吗？就算你是省厅下来的处长，见到我也得叫声领导！想办我？让你上面的领导先去跟省委高书记打个报告！年轻人，做人不要太狂，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就是！”马大炮也在旁边帮腔，一脸的狗仗人势，“什么玩意儿！还双规市长？我看你是喝假酒喝多了吧！一会刘局长来了，先给你双规进看守所！”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赵东来再也忍不了了。他一步跨出，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皮夹，打开，狠狠地怼到了张国华的脸前。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赵东来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杀气，“我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看清楚这上面的国徽！看清楚这上面的警衔！”
那个黑色的证件上，警徽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上面的照片，正是眼前这个满脸横肉、杀气腾腾的壮汉。职务一栏赫然写着：京州市公安局局长。
张国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
那可是副厅级的实权人物，是省会城市的“刀把子”，论级别虽然比他这个市长低半级，但论含权量和背后的能量，那是两个概念！
而且京州是省会，赵东来是沙瑞金书记眼前的红人，是全省公安系统的标杆！
“赵……赵局长？”
张国华的声音有点变调，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威瞬间塌了一半。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东来，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始终云淡风轻的祁同伟。
如果这个当跟班、当打手的人是赵东来。
那这个一直坐在马扎上、刚才发号施令要“双规”他的男人……是谁？
在这个汉东省，能让赵东来这头“京州猛虎”甘心当马前卒，能让赵东来如此躬敬听命的人，除了省委那几位大佬，就只剩下一个人。
一个最近在汉东官场上如雷贯耳、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冷汗，顺着张国华的鬓角流了下来。
“这……这怎么可能……”张国华咽了口唾沫，双腿开始有点发软。
就在这时，村口那条土路上，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打破了死寂。
十几辆警车呼啸而来，红蓝爆闪灯把这破败的小村子照得如同白昼。
车还没停稳，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和民警就跳了下来，手里拿着防暴盾牌和警棍，领头的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警官大喊着冲了过来。
“都别动！抱头蹲下！”
“谁敢袭警！谁敢威胁张市长！给我围起来！”
这群岩台市的警察气势汹汹，瞬间就把祁同伟他们这几个人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个领头的刘局长更是一马当先，想要在市长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张市长！您受惊了！”
刘局长一路小跑过来，指着赵东来和祁同伟吼道：“把这两个带头的给我拷起来！反了天了！敢在岩台撒野！”
几个年轻的特警拿着手铐就要往上冲。
赵东来冷冷地看着冲上来的警察，没动，只是把手里的证件又举高了一些，眼神如刀一样刮过那个刘局长的脸。
“刘大麻子，几年不见，长本事了啊？连我也要拷？”
那个刘局长听到这个绰号，猛地一刹车，差点把自己绊个跟头。
他定睛一看，看着那张熟悉的黑脸，看着那个熟悉的证件，整个人象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石化。
他是省警校出来的，赵东来是他当年的师兄！而且在全省公安系统开会的时候，他在赵东来面前那都是得端茶倒水的角色！
“赵……赵局长？！”
刘局长的嗓子象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
他看看满脸怒容的赵东来，又看看旁边脸色煞白的张国华，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这是神仙打架。
“停！都给我停下！把枪收起来！”
刘局长转身对着手下怒吼，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往赵东来这边凑。
“哎呀！这……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嘛！”
刘局长赔着笑脸，想要去握赵东来的手，“赵师兄，您来岩台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我要是知道是您在办案，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带人来啊！这就是个误会，纯属误会！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谁跟你自己人。”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插了进来。
祁同伟慢慢走了过来，皮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很轻，却每一步都象是踩在刘局长的心跳上。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张国华，扫过刘局长，扫过那群拿着盾牌不知所措的警察。
“我手下的兵，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维护正义。”
祁同伟伸手，帮刘局长整理了一下那歪掉的领带，动作轻柔，却让刘局长浑身颤斗。
“你们是为了给贪官看家护院，是为了欺压百姓。”
祁同伟的手突然用力，猛地揪紧了刘局长的领带，将他整个人勒得不得不踮起脚尖。
“咱们，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