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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满屋权贵酒肉臭,谁闻苍生冻死骨(1 / 1)

那包拆封的软中华僵在半空。

马大炮的手腕很粗,上面勒着一圈肥肉,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大金表陷在肉里,表盘上镶的碎钻在从破烂屋顶漏下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这种光,刺得祁同伟眼睛生疼。

他没接那根烟,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目光下移,落在那块表上。

“劳力士日志型,镶钻款。”祁同伟的声音很轻,象是在鉴赏一件艺术品,“市面公价十二万八,要是还要加价拿货,得十四万往上。”

马大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更油腻的笑,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哎哟,领导好眼力!这是假货,a货!我们就这工资水平,哪买得起真家伙,就是戴着撑撑场面,撑撑场面……”

“撑场面?”

祁同伟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指了指身后那张只有三条腿的床,指了指床上那个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的老人。

“那你告诉我,这也是撑场面吗?”

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马大炮顺着祁同伟的手指看了一眼,脸上那种市侩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他就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哎!这也是我们要向领导汇报的难点啊!”

马大炮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那包中华烟塞回兜里,双手一摊,开始了他那套练得炉火纯青的诉苦经:

“黑石乡底子薄,地理位置偏,交通不便。老百姓思想观念落后,等靠要的思想严重!我们乡政府是想尽了办法,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老张头,就是个典型!我们给他发了低保,发了米面油,可他儿子不争气啊!好吃懒做!我们也是恨铁不成钢!”

马大炮说得唾沫横飞,说到动情处,还用手背抹了抹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米面油?”

祁同伟打断了他。

他走到那个乌黑的灶台前,伸手揭开了那个缺了口的瓦罐盖子。

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里面没有什么米,只有小半罐发黑的浑水,上面漂着几根还没烂透的树皮和野菜。

“这是米?”祁同伟从灶台上拿起一根黑乎乎的硬块,用力一捏,那东西硬得象石头,只有碎渣掉下来,“这是面?”

他转过身,手里捏着那块“石头”,一步一步走向马大炮。

皮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沉闷,压抑。

马大炮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种被猛兽逼近的压迫感让他头皮发麻:“领……领导,这是个例,是个例……”

“我看过你们岩台市去年的扶贫报告。”

祁同伟站定在马大炮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祁同伟比马大炮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阴影完全笼罩了那个胖子。

“黑石乡,去年申请国家专项扶贫款一千二百万。岩台市财政配套五百万。省里专项拨款三百万。”

祁同伟每说一个数字,音调就冷一分。

“两千万。”

“两千万,就是砸进水里,也能看见水花听个响!现在这种情况,你现在告诉我,钱呢?!!!”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

马大炮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刚刚出鞘、还带着血腥味的刀。

“这……这钱……”马大炮结结巴巴,眼珠子乱转,“钱都……都在帐上!都在项目里!修路了!搞产业了!养殖基地……对!我们建了养殖基地!那都是需要周期的,回款慢……”

“领导!您不能光看表面啊!”

站在马大炮身后的那个开奥迪的白衬衫男人见势不妙,忍不住插嘴道:

“我们马乡长为了这乡里的发展,那是呕心沥血,头发都白了!这些刁民不懂感恩就算了,您是上面来的大领导,得讲道理啊!这有些资金的流转,那都是要走程序的,需要时间……”

“讲道理?”

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的赵东来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冷得掉渣。

他大步走进来,身上的便装掩盖不住那股子彪悍的匪气。他一把揪住那个白衬衫的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了祁同伟面前。

“东来,松手。”祁同伟淡淡地说道。

赵东来冷哼一声,松开手,顺便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祁同伟看着白衬衫,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条爱马仕皮带上。

“你们的道理,都在程序里。都在会议纪要里。都在那张做得漂亮的excel表格里。”

祁同伟转过身,不再看这群人,而是看向了门外那片破败的山村。

“我的道理很简单。”

“老百姓饿着,你们开奥迪。老百姓病死在床上,你们戴劳力士。老百姓喝野菜汤,你们满嘴茅台味。”

“这就是不讲道理。”

祁同伟的声音突然拔高,象是一声炸雷,在破屋里轰然炸响:“赵东来!”

“到!”赵东来条件反射般立正,大吼一声。

这一嗓子,把屋顶的一蓬烂草都震了下来。

“把你的人都叫进来。”祁同伟指着马大炮和他身后那群吓傻了的“联防队员”,“把这群东西,给我看起来。谁敢动一下,按防碍公务论处,直接撂倒!”

“是!”

赵东来早就憋不住了,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句。

不到十秒钟。

三辆越野车的车门齐刷刷打开,六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像黑色的闪电一样冲进了院子。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几个刚才还提着警棍耀武扬威的“联防队员”,哪见过这种阵仗?那是真枪实弹的特警!是那种眼神里透着“你要敢动我就真敢开枪”的杀神!

“哐当!”

不知道是谁先扔了手里的警棍,紧接着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这帮平时欺负老百姓是一把好手的流氓,此刻一个个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马大炮彻底慌了。

他两条腿直打摆子,脸上的肥肉乱颤:“你……你们是谁?我是国家干部!我是乡长!你们没有手续!我要给县长打电话!我要给市长打电话!”

他一边叫唤,一边哆哆嗦嗦地去掏手机。

“啪!”

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叶寸心把那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在手里抛了抛,然后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进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桶里。

“我们要手续?”

叶寸心走到马大炮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她伸手拍了拍马大炮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声音轻柔得象是情人间的低语,却让马大炮从头凉到了脚。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这位是谁。”

“他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在这里,他就是法。他就是手续。”

马大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祁同伟。

那个在全省扫黑除恶大会上拍桌子、那个传说中把毒贩脑袋当球踢的“祁阎王”?

“噗通”一声。

马大炮膝盖一软,整个人象是一堆烂肉一样瘫在了地上。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弥漫开来。

祁同伟厌恶地皱了皱眉。

“东来,看着他们。把那几辆奥迪车给我扣了,让技侦的人立刻查这几辆车的来源和资金流向。”

说完,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马大炮一眼,抬脚跨过了门坎。

“寸心,跟我走。”

“去哪?”

“去看看这帮畜生嘴里的‘养殖基地’,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

村里的路很难走。

昨晚刚下过雨,土路变成了烂泥塘,每一脚踩下去,泥浆都能没过脚踝。

祁同伟走在最前面,他的皮鞋早就看不出颜色了,裤腿上也全是泥点子。但他走得很快,背挺得笔直,象是在巡视战场的将军,又象是一个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孤狼。

叶寸心跟在他身后。

这双专门为了野外战术设计的登山靴确实好用,但此刻,她却觉得脚下有千斤重。

两边破败的房屋里,不时有村民探出头来。

那是怎样的一双双眼睛啊。

麻木。惊恐。躲闪。

他们看着这一行气势汹汹的外来人,没有人敢上前问话,也没有人敢露出一点好奇。他们象是一群受惊的鹌鹑,只想把自己缩得更紧一点,生怕招惹了什么大祸。

“那是刘婶家,男人去煤矿打工死了,赔偿金被扣了一半当‘手续费’。”

“那是王二麻子家,闺女考上大学没钱上,被那个马大炮的小舅子骗去市里洗脚城了。”

带路的是老张头回来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却看着像六十岁的汉子。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后的死寂。

每一句话,都象是一记耳光,扇在祁同伟的脸上。

这就是他治下的汉东。

这就是gdp全国第二的经济强省的背面。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壑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大铜牌,上面写着几个烫金大字——“黑石乡肉羊标准化养殖扶贫示范基地”。

旁边还竖着一块巨大的宣传栏,上面贴满了照片。

照片里,马大炮和各级领导握手,笑容璨烂。照片背景里,是一群群肥硕的白羊,在绿草地上吃草。

“好大的气派。”

祁同伟冷笑一声,一脚踹开了那个挂着大铁锁的大门。

铁门轰然倒地。

入眼处,是一片荒草。

没有羊。连羊毛都没有一根。

只有几排还没盖顶的红砖房,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在那片荒草地中间,倒是停着几辆挖掘机和推土机,不过早就生了锈,显然已经停工很久了。

“羊呢?”

祁同伟转头问那个带路的汉子。

汉子缩了缩脖子,指着那块宣传栏上的照片:“那是……那是那是前年领导来视察的时候,从隔壁县租来的。租了一天,领导走了,羊就拉走了。”

“那这房子呢?”

“盖了一半,说是资金链断了,没钱买顶棚。后来……后来马乡长说,为了节约成本,让我们村民自己出钱认领羊羔,可是我们哪有钱啊?这项目就黄了。”

“黄了?”

叶寸心走到那个宣传栏前,伸手撕下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项目公示表”。

“祁大厅长,你来看看这个。”

叶寸心把那张纸递给祁同伟,手指在上面的一行数字上点了点:“根据这张表,光是这个羊圈的建设费用,就报销了四百八十万。种羊引进费,三百万。”

“还有这个,饲料补贴,一年八十万。”

叶寸心气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眼里却是冰冷的杀意:“这里连根羊毛都没有,这八十万的饲料,是喂给鬼吃了?还是喂给那帮肥猪吃了?”

祁同伟捏着那张纸。

纸张很薄,但在他手里却重如千钧。

七百八十万。

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到三千块的地方,这笔钱,能盖多少新房?能救多少个象老张头那样等死的老人?能让多少个象王二麻子闺女那样的孩子重回课堂?

全被吞了。

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哪里是养殖基地。”

祁同伟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脚下的烂泥里。他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山,那眼神比山风还要冷冽。

“这是一座吃人的坟场。”

……

回到老张头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几盏强光手电。

马大炮那一伙人还蹲在墙角,此时一个个面如死灰,显然已经意识到这次是真的踢到了铁板。

赵东来正坐在那辆奥迪a6的引擎盖上,手里翻看着一本从车里搜出来的笔记本,越看脸色越黑。

看到祁同伟回来,赵东来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迎上去,把那个笔记本递给祁同伟。

“厅长,这本子里记的东西,简直触目惊心。”

赵东来压低了声音,咬着牙说道:“不光是扶贫款。还有低保名额买卖、危房改造回扣、甚至还有倒卖救灾物资……这一笔笔帐,记得清清楚楚。这哪里是乡长,这简直就是个土皇帝!”

“而且……”赵东来指了指那个本子的最后一页,“这里有个名单。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孝敬钱’打上去。上面的名字虽然用了代号,但是金额……”

“都是六位数起步。”

祁同伟接过笔记本,只是粗略地扫了两眼。

“好。很好。”

祁同伟合上笔记本,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走到蹲在地上的马大炮面前。

马大炮此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嚣张,也没有了刚才的恐慌,只剩下一滩烂泥般的绝望。他抬头看着祁同伟,嘴唇哆嗦着:“祁……祁厅长……我……我这也是没办法啊……我要是不送钱,这位置坐不稳啊……上面要业绩,下面要吃饭……我……”

“啪!”

这一次,动手的是祁同伟。

没有任何废话,就是一个简单、粗暴的大嘴巴子。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把马大炮抽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满嘴是血,两颗带着黄渍的大牙飞了出来。

“那是你的生存之道,我不感兴趣。”

祁同伟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极脏的东西。

“我只知道,你吃的每一口肉,喝的每一口酒,都是从这村里老百姓的骨髓里榨出来的。”

“东来。”

“在!”

“通知岩台市局,让他们的人别来了。来了也不见。从现在起,这件案子,由省厅直管。调异地警力,把黑石乡政府给我封了。所有帐目,全部封存。”

“是!”

“还有。”祁同伟指了指那几辆奥迪车,“这几辆车,全部查扣。拍卖所得,全部用来给村里修路。那个马大炮……”

祁同伟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红光。

“既然他喜欢吃,那就让他吃个够。”

“把他带回去,关进单人监,一日三餐,就给他吃这村里人吃的野菜汤和黑窝头。什么时候这案子审完了,什么时候给他换伙食。”

“我倒要看看,这一身的肥油,能让他撑几天。”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不是一辆两辆。

听声音,足足有十几辆警车正沿着那条崎岖的山路,疯狂地朝这边赶来。

马大炮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亮光。他顾不上嘴里的血,含糊不清地喊道:“来……来了!那是市里的车!是张市长……张市长来救我了!”

叶寸心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格洛克,咔嚓一声上了膛。

“看来,这拔出箩卜带出泥,泥还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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