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座机的话筒被重重扣回,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了许久。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
他手指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香烟,烟头猩红,烟雾缭绕上升,模糊了他此刻那张如同花岗岩般冷硬的侧脸。
刚才那一通带着哭腔的方言,象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生生锯开了一道口子。
岩台市,黑石乡。
那个地方他知道,地图上不起眼的一个小点,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等高线,那是典型的大山深处,也是汉东省最穷的几个也是被遗忘的角落。
“怎么?那个老头说什么了?”
叶寸心慵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还维持着刚才那个极其撩人的姿势,半个身子倚靠在审讯桌的边缘,两条被酒红色丝绒包裹的长腿交叠着,从高开叉的裙摆里探出来,皮肤白得晃眼,象是刚剥了壳的荔枝,透着一股子令人口干舌燥的润泽感。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肩带,漫不经心地把它往上提了提,动作间风情万种,那双媚得快要滴水的眸子却一直黏在祁同伟身上,仿佛刚才那个要杀人的女魔头只是个错觉。
“没什么。”祁同伟转过身,视线在她那傲人的曲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清明。
他走到桌边,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玻璃缸底戳穿。
“只是有人告诉我,这世道,有些人连饭都吃不上,而有些人,却拿着救命钱在酒桌上挥霍。”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拿起桌上的那部保密手机,没有丝毫尤豫,直接拨通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私人手机。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瑞金书记,我是祁同伟。”
没有寒喧,没有客套,祁同伟单刀直入,“我向您请个假,这几天我要消失一下。另外,我要一份‘尚方宝剑’。”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沉声问道:“你要去哪?又要搞什么大动静?”
“下乡。”祁同伟的目光穿过审讯室的单向玻璃,看着外面那群正在忙碌的刑警,“我要一个临时授权,对全省扶贫工作进行‘四不两直’突击检查的权力。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层、直插现场。”
“你要查黑石乡?”沙瑞金是何等敏锐的人物,瞬间就猜到了大概。
“有人跟我说,那里的扶贫款变成了某些人的私房钱,那里的老百姓住着危房,却被人在表格上‘被脱贫’了。”祁同伟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股血腥味,
“书记,这事儿既然撞到了我手里,我就得管。不管他是谁的亲戚,不管他背后站着哪尊佛,这次,我要把他们的桌子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好。”沙瑞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子决绝,“同伟,你尽管去查。省扶贫办的主任就在我这汇报工作,需不需要让他陪你……”
“不用。”祁同伟直接打断,“那帮人去了,只能看到我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我要带我自己的人,看最真实的东西。”
“那你要注意安全,哪怕你是公安厅长,到了那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强龙有时候也难压地头蛇。”
“蛇?”祁同伟扯开领口的一颗扣子,露出结实的胸肌和那道狰狞的伤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龙。”
挂断电话,祁同伟看向一旁还在把玩着打火机的叶寸心。
“我要出趟远门,环境很差,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还是回酒店……”
“我不。”
叶寸心从桌上跳了下来,赤着脚走到祁同伟面前。她伸出双手,环住祁同伟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胸前那团令人窒息的柔软紧紧贴着祁同伟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摩擦。
“你去哪,我就去哪。”她在祁同伟耳边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带着一股子野性的诱惑,“别忘了,我是你救回来的。这辈子,你别想甩开我。再说了……”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闪过一丝与外表极不相符的杀气,“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哪帮杂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京州市公安局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三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越野车鱼贯而出,没有拉警笛,没有闪警灯,象是一群潜伏在暗夜里的幽灵,迅速融入了早高峰的车流,朝着岩台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除了祁同伟和叶寸心,还有赵东来和六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所有人都换上了便装,就连那一身标志性的警械都被藏在了登山包里。
开了足足五个小时,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石路,最后直接变成了只有一车宽的土路。
这里的山,大得让人绝望。
重峦叠嶂,云雾缭绕。若是来旅游,这里是人间仙境;可若是为了生存,这里就是困死人的牢笼。
越野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赵东来紧握着方向盘,眉头紧皱。
“厅长,这也太穷了。”赵东来看着车窗外,时不时闪过的那些低矮破旧的房屋,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种地方?我看报告上说,岩台市去年的gdp增速可是全省前三啊!”
“gdp?”坐在副驾驶的祁同伟冷哼一声,“那是给上面看的数字游戏。你看看这路,再看看那些房子,哪怕是一头猪都能看出来,钱去哪了。”
后座上,叶寸心已经换下那身惹火的红裙,穿了一套紧身的黑色冲锋衣。
这衣服虽然保守,却更显出她那魔鬼般的身材,尤其是那双被战术长裤包裹的大长腿,在狭窄的车厢里无处安放,只能微微曲起,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她正拿着那把被祁同伟没收又还回去的格洛克手枪,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枪管,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的暴躁。
就在这时,前方狭窄的土路上,突然转出来一辆黑色的轿车。
那是一辆崭新的奥迪a6l。
这辆擦得锃光瓦亮、甚至连轮胎缝里都没多少泥的高档轿车,在这贫困乡里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两车狭路相逢。
越野车停住了,那辆奥迪a6l也停住了。
两车相隔不过十米。
通过前挡风玻璃,祁同伟清楚地看到,奥迪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妖艳的女人,正拿着粉饼在补妆。
那男人看到前面挡路的是三辆沾满了泥浆、看起来灰头土脸的越野车,脸上立刻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他按响了喇叭,那刺耳的滴滴声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傲慢。
接着,他摇落车窗,探出头来,指着赵东来大骂:“眼瞎啊?没看见车来了?赶紧倒回去!让路!”
赵东来是什么暴脾气?他在京州那也是横着走的主,听到这话,当场就要推门落车。
“坐好。”祁同伟按住了赵东来的肩膀,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那辆奥迪车。
他在看那辆车的车牌。
没有挂牌。
但在前挡风玻璃的右下角,放着一张红底金字的通行证——“岩台市政务通行”。
“有点意思。”祁同伟气极反笑,手指轻轻敲打着车窗边缘,“在这个连自行车都骑不利索的穷乡僻壤,有人开着几十万的奥迪,还要让我们给他让路。”
就在这时,那个奥迪司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这三辆越野车虽然看起来脏,但是车型统一,而且停在那里的气势太稳了。尤其是通过车窗,他隐约看到了坐在副驾驶那个男人。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种眼神……那种象是被野兽盯上的感觉,让他浑身一哆嗦。
而且,这三辆车都没有熄火,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连成一片,象是在蓄力的猛兽。
那是常年在官场和灰产边缘摸爬滚打练就出来的直觉——这几辆车里的人,不好惹。
“妈的,见鬼了。”
那个男人骂了一句,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二话不说,直接挂了倒挡,油门一踩到底,这辆庞大的行政级轿车竟然在狭窄的土路上玩出了一个极限掉头,哪怕底盘被石头刮得咔咔作响也顾不上了,象是屁股着了火一样,朝着乡政府的方向疯逃而去。
一边跑,他还一边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拨打着电话,脸上全是慌张。
“看来是去报信了。”叶寸心吹了吹枪口,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要不要我给他个爆胎套餐?”
“不急。”祁同伟摆了摆手,“让他叫人。人来得越多越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车队继续前行,碾过奥迪车留下的车辙印,朝着半山腰的那个村落开去。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村口。
这简直不能称之为村子。
入眼处,全是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有的房子甚至连瓦片都没有,只是盖着一层厚厚的茅草和黑乎乎的塑料布。村里的路全是泥巴,混合着牲畜的粪便,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几个穿着破棉袄、脸上满是冻疮的小孩,正蹲在墙角玩着泥巴。看到外人来了,他们也不跑,只是瞪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木然地看着,眼神里没有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灵气。
祁同伟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按照那个电话里说的地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走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这就是那个举报人老张的家。
三间土房,塌了一间,剩下的两间墙壁上裂着大缝,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此时外面并没有下雨,但屋檐下却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那是昨夜积在烂草顶里的雨水。
祁同伟推开那扇甚至没有门锁的柴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中草药熬煮后的苦味。
一张只有三条腿、靠着墙角砖头垫着的木床上,躺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
老人身上盖着的一床被子,被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是发黑的板结,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象是溃烂的伤口。
听到动静,老人费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是……是哪个领导来了吗?”
老人的声音虚弱得象是蚊子叫,但那个举报的老张——也就是他的儿子,并不在家。
“大爷,我是路过的。”祁同伟走到床边,他没有嫌脏,直接在那满是灰尘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来看看您。”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
家徒四壁。
真正的家徒四壁。连个象样的碗都没有,灶台上放着半个发硬的黑窝头,还有一碗看起来象是涮锅水的汤,上面漂着几片野菜叶子。
这就是那个电话里说的“扶贫户”。
这就是那个在表格上“早已脱贫”、“人均收入过万”的家庭。
祁同伟的手掌紧紧扣住那个小马扎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实木的马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怒火。
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这比他在边境面对毒贩还要愤怒。
毒贩杀人是为了钱,而这帮人,是在吃人!吃这些手无寸铁、连话语权都没有的老百姓的血肉!
叶寸心站在门口,她没有进来。
她背对着屋里,双手死死地抓着门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腐朽的木头里。作为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红色公主,她见过穷人,但从未见过这样直击灵魂的绝望。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汽车引擎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乱哄哄的脚步声。
“快!快点!就在老张头家!”
“这群刁民,是不是又要把事儿闹大?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祁同伟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他身上的夹克虽然沾了些泥点,但在这一刻,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却比这大山还要沉重。
门外,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胖子。
真的很胖,肚子大得象是怀胎十月,皮带被勒得几乎要崩断,那身名牌衬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圈圈肥肉。
他满面红光,满嘴油光,显然是刚从酒桌上下来,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茅台味。
这应该就是黑石乡的乡长,马大炮。
在他身后,跟着刚才那个开奥迪的男人,还有七八个流里流气的所谓“联防队员”,手里竟然还提着警棍。
马大炮本来是一脸凶相,准备进来骂人的。
但当他看到站在院子里的赵东来,以及赵东来身后那几个虽然穿着便衣、但站姿如松、眼神如狼的特警时,他那绿豆大的眼睛转了转,那股子凶气瞬间收敛,脸上那一层层肥肉迅速堆起,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变脸之快,堪称一绝。
他没认出祁同伟。毕竟祁同伟虽然在全省出名,但这穷乡僻壤也没几个人真认识他,再加之祁同伟此时一身便装,满身泥点,看着不象个大官。
但他认出了那种气质。
“哎呀呀,这是哪位领导下来视察工作啊?”马大炮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油汗,一边点头哈腰地凑上来,那双眼睛贼溜溜地往屋里瞟,
“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去路口迎接啊!这……这这让领导看到这破地方,真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失职啊!”
祁同伟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酒气的胖子,又看了一眼那辆奥迪车带来的滚滚烟尘。
“你是这儿的乡长?”祁同伟的声音不大,却象是冬日里的冰棱,直插人心。
“是是是,鄙人马大炮,是黑石乡的乡长。”马大炮连忙掏出一包中华烟,想要递给祁同伟,“领导,您贵姓?是市里来的,还是……”
祁同伟没有接烟。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大炮那只戴着金表的手腕,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连药都吃不起的老人。
“马乡长,日子过得不错啊。”
祁同伟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璨烂,露出洁白的牙齿,但在马大炮看来,这笑容里却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祁同伟伸出手,替马大炮整理了一下那个被肥肉撑开的衣领,动作温柔得象是在给死人整理寿衣。
“这地方风景不错,风水也好。我觉得,特别适合做个坟场。”
马大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烂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