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那个项目,环保局原本是卡着的。是赵瑞龙带着我去了一趟林城,在一个私人会所里见了高育良。”
老黄哆哆嗦嗦地说道,“那时候高育良还是林城市委书记。赵瑞龙送了一幅张大千的画,里面夹着一张卡。但高育良没收钱,他只收了画。然后……他就签了一份《关于月牙湖开发若干问题的会议纪要》。”
祁同伟眼睛一亮:“那份纪要原件呢?”
“在我家……书房那个地球仪肚子里。”老黄喘着气,“那里有一份复印件,还有高育良当时的一个批示手稿。赵公子让我留着,说是……说是以后万一高育良不听话,这就是把柄。”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
好一个赵瑞龙,好一个高老师。
这才是真正的核武器。
有了这个东西,高育良那张伪善的脸皮,就能被彻底撕下来。
“东来。”祁同伟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负责记录的赵东来。
“到。”
“马上派人去取证。记住,这东西不能过任何人的手,直接拿来给我。”
“明白!”赵东来转身冲了出去。
没过多久,赵东来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纸。
祁同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十几年前的纸张了,但上面那个刚劲有力的签名,他太熟悉了。高育良的字,练的是柳体,骨力强劲,很好认。
“同意开发,特事特办。”
这八个字,力透纸背。
祁同伟看着这几张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老师啊老师,你让我学着下棋,可你自己留下的棋谱,全是破绽。”
他没有把这份证据放进案卷里。
祁同伟左右看了看,从旁边的一堆杂物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书——那是他为了装样子放在审讯室里的《刑法学》。他把那几张纸折叠整齐,夹在了书页的最中间。
这东西现在拿出来,最多就是给高育良惹点麻烦。高育良完全可以推说是为了经济发展,顶多背个处分。
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最致命的一击。
“咚咚咚。”
审讯室的铁门被人敲响。
一名小警员探进头来,神色有些慌张:“祁局,省检察院的侯局长来了,带着一帮人,就在大厅,说是要立刻提审嫌疑人。”
祁同伟把那本《刑法学》随手扔在桌角,整理了一下衣领。
“让他进来。”
片刻后,侯亮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检察官制服,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身后跟着几名年轻的检察官,一个个趾高气昂,手里提着公文包和录像设备。
“同伟!”
侯亮平一进门,那股子“钦差大臣”的架势就摆了出来。他扫视了一圈审讯室,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里的环境很不满。
“这案子高老师已经跟我说了。性质太恶劣,必须由我们反贪局接手。”侯亮平走到祁同伟面前,语气虽然客气,但那种命令的口吻却掩饰不住,“人我们要带走,所有的审讯记录和物证,也要一并移交。”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老同学。
这就是侯亮平。
永远这么自信,永远这么正义凛然。他觉得自己是来拯救汉东的,觉得自己手里的剑是无坚不摧的。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这把剑,是别人递到他手里的。
“亮平,你来得挺快啊。”祁同伟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递了过去,“怎么,连杯茶都不喝,就要抢人?”
侯亮平摆了摆手,没接烟:“工作时间不抽烟。同伟,咱们是老同学,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赵家这潭水太深,你们公安局把握不住。为了避嫌,也为了保护你,这案子我必须接。”
“避嫌?”祁同伟笑了。
他站起身,比侯亮平高出半个头的身板瞬间带来一股压迫感。
“行,既然是高书记的指示,又是你侯大局长亲自出马,我肯定配合。”
祁同伟侧过身,指了指瘫在审讯椅上的老黄。
“人就在那儿,刚才已经吐了不少。不过既然你们要接手,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这些专业人士了。”
侯亮平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祁同伟会推三阻四,甚至会跟他硬顶。他连怎么反驳的词儿都想好了。可没想到祁同伟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痛快得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就……给我们了?”侯亮平有些狐疑地看着祁同伟。
“不然呢?”祁同伟耸了耸肩,一脸的无所谓,“这种烫手山芋,我还巴不得扔出去呢。既然你愿意接这个雷,我感谢还来不及。”
说完,祁同伟拿起桌上那本《刑法学》,象是随意地夹在腋下。
“东来,给侯局长办交接手续。把刚才的笔录复印一份给他们。”
“是!”赵东来虽然一脸的不情愿,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侯亮平看着祁同伟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种违和感越来越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着那个关键证人就在眼前,那种即将揭开大案的兴奋感又压过了疑虑。
“谢了,同伟。”侯亮平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几分优越感,“放心,这案子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你之前的努力白费。”
祁同伟看着侯亮平那只手,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查个水落石出?
你查得越深,就会发现自己越象个笑话。
你以为你是猎人,其实你不过是高育良抛出来的一条用来咬赵家的狗。而当你把赵家咬死的时候,高育良就会把你也一起炖了。
“那我就祝侯局长旗开得胜了。”
祁同伟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指挥手下给老黄换手铐的侯亮平。
那本夹着高育良生死簿的《刑法学》,被他稳稳地拿在手里。
“亮平。”祁同伟突然喊了一声。
侯亮平回头:“怎么了?”
“没事。”祁同伟淡淡地说,“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汉东的路滑,别摔着。”
说完,他推门而出。
走廊里,祁同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大步走向电梯,拿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
【鱼已咬钩。饵料很足。准备收网。】
电梯门缓缓关上,倒映出祁同伟那张冷峻的脸。
高育良以为他在弃车保帅。
侯亮平以为他在替天行道。
只有祁同伟知道,这盘棋,棋盘都被他掀了一半了。
“老师。”
祁同伟摸着手里那本书的硬壳封面,心里默念道,“既然你想玩,那学生就陪你好好玩玩。希望到时候,当你看到这份礼物的时候,心脏还能承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