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二号楼。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高育良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手里那把用来修剪盆景的剪刀,已经悬在半空许久未动。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唤。
高育良心里烦躁。
就在十分钟前,他接到了一个并不是通过正规渠道传来的消息:赵家的那个老管家,昨晚被祁同伟连窝端了。而且,人没送看守所,直接扣在了市局地下审讯室。
“咔嚓。”
剪刀合拢,一截原本长势极好的松枝掉在桌面上。
高育良放下剪刀,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麻烦大了。
那个老管家也就是老黄,他是赵立春身边的老人。这人肚子里装的东西,比赵小惠那个草包女人要多得多,也要致命得多。祁同伟这只孤狼,这一口咬得太准,太狠,直接咬在了大动脉上。
如果老黄扛不住,赵家在汉东的根基就要动摇。
赵家动摇……
高育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他在想自己。
这么多年,汉大帮和赵家虽然不是一体,但利益输送这种事,就象是淤泥里的藕,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如果赵家那艘大船沉了,旋涡太大,他高育良这艘小船,怕是也要翻。
必须做切割。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狠辣。
这就是政治。
到了关键时刻,没有什么交情可言。为了保住帅位,车马炮皆可抛。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亮平吗?”
电话那头,侯亮平刚到省检察院办公室,正在看关于大风厂的卷宗。接到高育良的电话,他的声音明显透着惊讶。
“高老师?是我,这么早您有什么指示?”
高育良脸上浮现出一抹标志性的儒雅笑容,语气沉稳有力:“亮平啊,有个情况我要通报给你。昨晚京州市公安局那边有了大动作,抓捕了涉嫌买凶杀人的重要嫌疑人。这案子性质很恶劣,涉及到赵家的人。”
“赵家?”侯亮平的声音提亮了几度,“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确。”高育良语重心长地说道,“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背景有多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们反贪局和检察院要提前介入,要把案子办成铁案。不能因为嫌疑人身份特殊,就畏手畏脚嘛。”
侯亮平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恩师了。高育良一向讲究平衡,讲究政治影响,这次怎么这么激进,主动要把火往赵家身上引?
“老师,这案子目前还在公安侦查阶段,我们现在介入,会不会不太合规矩?”侯亮平试探着问了一句。
“特事特办。”高育良的声音严肃起来,“祁同伟同志虽然能力强,但他毕竟是公安口的人,有些压力他未必顶得住。你们去,是给他撑腰,也是为了保证司法公正。亮平,你要记住,有些毒瘤,到了该切除的时候,就不能手软。”
挂断电话,侯亮平看着手里的话筒,眉头皱成了“川”字。
切除毒瘤?
高老师这是要大义灭亲,还是要借刀杀人?
不过,侯亮平很快就把这些疑虑抛到了脑后。他这次带着尚方宝剑来汉东,就是为了查个底朝天。既然高育良主动递了梯子,他哪有不上的道理?
“小陆!”侯亮平冲着门外喊道,“通知一处,收拾东西,跟我去趟市公安局!”
……
京州市公安局,地下审讯室。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混合着霉味和血腥气。
祁同伟坐在铁桌后面,手里把玩着那个从老黄家里搜出来的u盾。他没穿警服,衬衫领口敞开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痞气和匪气。
铁栏杆对面,老管家黄伯面如死灰。
经过一夜的熬鹰,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已经快虚脱了。他耷拉着脑袋,嘴唇干裂起皮,双手在手铐里不住地颤斗。
“老黄。”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天亮了。”
黄伯身子一抖,没说话。
“你知道天亮意味着什么吗?”祁同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但他没点,只是拿在鼻端闻了闻,“意味着山水庄园那边,赵小惠应该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睡。”
“你想说什么……”黄伯声音沙哑,象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我想说,你在这儿扛了一夜,你的主子有没有哪怕派一个人来问问你的死活?”祁同伟冷笑一声,把烟扔在桌上,“刚才我接到通知,省检察院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侯亮平亲自带队,说是高育良书记亲自指示的。”
听到“高育良”三个字,黄伯那浑浊的眼珠子猛地转动了一下。
“高书记……指示的?”
“对。”祁同伟身子前倾,那双眼睛象是能看穿人心,“高育良这是在做什么,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懂吧?赵家这是把你当成了那块必须要切掉的烂肉。把你交出去,让他们把自己洗干净。”
“不可能……老爷子不会不管我……”黄伯喃喃自语,心理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赵立春?”祁同伟嗤笑一声,“他现在还在京城开会吧?你觉得为了你一个管家,他会冒着政治风险去跟沙瑞金、跟叶家硬碰硬?老黄,别做梦了。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你就是个夜壶,尿满了,嫌臭了,自然要扔得远远的。”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铁栏杆前,压低了声音。
“你是想替他们死,还是想给自己留条活路?”
黄伯猛地抬头,看着祁同伟。
“我说了……能活吗?”
“死罪难免,活罪难逃。但至少,能保住你在国外的那个孙子。”祁同伟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你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转出去,不就是为了给孙子铺路吗?如果赵家倒了,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掌握了这么多秘密的你孙子?”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黄浑身一软,瘫倒在审讯椅上。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来,让他看起来既可怜又可恨。
“我说……我都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审讯室里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老黄断断续续的供述声。
祁同伟越听脸色越沉。
老黄吐出来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还要猛。这不仅涉及到了赵家的洗钱网络,还直接牵扯出了汉东官场的一桩陈年旧案——月牙湖美食城项目审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