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似乎停了。
祁同伟的声音顺着无线电波,钻进了现场每一个警察的耳蜗,象是一滴冷水滴进了滚油里。
保护?
特警支队长握着防暴盾牌的手僵在半空,那面厚重的盾牌此刻仿佛有千斤重。他下意识地看向对讲机,怀疑是不是信号串了台。
不是清场?
不是镇压?
是保护这群刚刚还举着燃烧瓶、喊着要同归于尽的“暴民”?
几十秒的死寂。
直到对面人群里,那个抱着孙子、满脸烟灰的老工人,手里的半截砖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人干裂的嘴唇颤斗着,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滚落,砸在满是煤灰的工装上,冲刷出一道道清淅的印记。
“警察同志……说要保护咱们?”
这一声疑问,象是点燃了某种情绪的引信。
原本剑拔弩张、宛如火药桶般的人群,瞬间象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那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手里的钢管慢慢垂下;那些准备拼命的妇女,捂着嘴哭出了声。
从敌视到错愕,从错愕到不敢置信,最后化作山呼海啸般的哭喊与欢呼。
“青天大老爷啊!”
“祁局长万岁!”
声音震天,那是绝处逢生后的宣泄,是底层蝼蚁被强者俯身注视后的感激涕零。
这股声浪撞击着特警们的耳膜,也撞击着他们的心脏。
一名年轻的小特警吸了吸鼻子,感觉眼框发热。他悄悄松开了紧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第一次觉得,身上这层被汗水浸透的警服,烫得惊人。
这才是警察该干的事。
这才是他们入警宣誓时,那个滚烫的初心!
“都在愣着干什么?听不懂人话吗!”
陈海的一声暴喝打破了警队的沉默。
他眼圈通红,胸膛剧烈起伏,象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看着祁同伟那个如标枪般挺立在风暴中心的背影,只觉得喉咙发堵。
那是他的兄弟。
那是他一度以为已经堕落、已经跪下的兄弟。
原来,他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胜天半子”!
“全体都有!向后转!”陈海嘶吼着下令,声音因为极度亢奋而破音,“拉警戒线!枪口对外!谁敢动大风厂一根草,就是跟咱们过不去!”
“是——!”
数百名特警齐声怒吼,声震云宵。
黄色的警戒线被迅速拉开。
这一次,它不再是冰冷的隔离带,而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壁,将权力的贪婪与百姓的生存,硬生生地隔绝开来。
……
一夜之间,汉东的天,变了。
大风厂事件并未如某些人预料的那样血流成河,反而以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落幕。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哪怕是最严密的封锁线也挡不住它的蔓延。
起初没人信。
堂堂京州市公安局长,赵家的“准女婿”,会为了几千个穷工人去得罪权贵?
直到第二天清晨。
汉东省各大报刊亭前排起了长龙,一份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被抢购一空。
头版头条,一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黑白照片。
构图极简,却极具冲击力。
背景是黑云压城的大风厂废墟,前景是密密麻麻愤怒的人群。
而在两者之间,只有一个孤傲、决绝的背影。
他脱下了警帽,脊梁弯曲成九十度,向着人民低头。
标题只有六个字,黑体加粗,如刀刻斧凿——
《我用警徽担保!》
轰!
整个汉东舆论场炸了。
街头巷尾,茶馀饭后,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个名字——祁同伟。
“这才是咱们老百姓的官啊!”卖煎饼的大妈抹着眼泪。
“祁青天!这是祁青天转世啊!”退休的老干部激动得拍大腿。
祁同伟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缉毒英雄”变成了某种符号,某种寄托了底层希望的图腾。
而这股民意的浪潮,狠狠拍打在汉东官场这艘破船上,震得所有人心惊肉跳。
市委大楼。
李达康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的雪茄已经燃了一半,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桌上那份报纸被他翻来复去看了不下十遍。
“书记……”
秘书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小心翼翼地试探:“这祁同伟太不象话了!这简直是公然抗命!而且……他在报纸上这么搞,把市委置于何地?这不是在打您的脸吗?”
李达康没回头,只是通过玻璃的反光,冷冷地瞥了秘书一眼。
那眼神,象是在看一个蠢货。
“打脸?”
李达康轻笑一声,终于将烟灰弹落,“啪嗒”一声碎在烟灰缸里。
“他这是在救我的命。”
秘书愣住,嘴巴微张。
“我要的是稳定,是gdp,不是流血冲突。”李达康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无比,象是两把锋利的手术刀,“虽然这小子的手段……野了点,狂了点,甚至有点不讲政治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照片上,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忌惮,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这种魄力,这种在悬崖边跳舞还敢拉着所有人一起狂欢的胆色……
“是把好刀啊。”
李达康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可惜,这把刀太利,没得刀鞘。用好了能帮我披荆斩棘,开疆拓土;用不好……”
他猛地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搞不好第一个割伤的,就是握刀的人。”
……
同一时间。
省委大院家属区,那一栋掩映在绿树红墙中的小楼里。
高育良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那把精致的小剪刀,正对着一盆名贵的君子兰修修剪剪。
“咔嚓。”
一片枯黄的叶子飘落。
桌上的报纸摊开着,那个鞠躬的背影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高育良的动作很慢,很稳,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但他脚边的那堆碎叶,却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
“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
高育良放下剪刀,摘下眼镜,用那块洁白的丝绸手帕仔细擦拭着镜片。他的声音温润醇厚,象是在给学生讲课,却透着股让人骨子里发寒的凉意。
“利用民意,裹挟官场。”
“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制高点,让所有想动他的人,都不得不掂量掂量那成千上万老百姓的唾沫星子。”
他重新戴上眼镜,世界瞬间清淅,也瞬间冰冷。
“同伟啊,老师真是小看你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抿了一口。茶水微凉,有些苦涩。
“你这哪里是在下棋,你这是直接把棋盘掀了,逼着我们在你的规则里玩。”
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这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小狼崽子,如今不仅长出了獠牙,还学会了怎么隐藏爪子,怎么借力打力。
甚至……已经开始反噬了。
“既然你想当英雄,那就让你当个够。”
高育良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捧得越高,摔得……可就越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