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天象是一口扣下来的黑锅,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汗水和劣质汽油的刺鼻味道,只要一点火星,就能把这几平方公里的地界炸上天。
大风厂门口,气氛已经绷紧到了崩断的边缘。
一边是乌泱泱的蓝色工装海洋。上千名工人红着眼,象是被逼到悬崖边的狼群。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扳手就是磨尖的钢管,甚至前排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手里还捏着自制的燃烧瓶,玻璃瓶口塞着的布条已经被浸得透湿。
“谁敢过来!老子就点火!”
“大不了同归于尽!谁也别想好过!”
嘶吼声夹杂着绝望的哭喊,在厂区上空回荡。他们身后,是冒着黑烟的厂房,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饭碗,更是他们在这座城市最后的尊严。
而在他们对面五十米开外,是一道黑色的钢铁长城。
数百名特警手持防暴盾牌,组成了一道冰冷的防线。黑色的头盔下,是一双双警剔而紧张的眼睛。红蓝交织的警灯在阴霾下疯狂闪铄,象是某种危险的警告信号。
这一刻,这里不是工厂,是战场。
而在特警防线后方的一辆指挥通信车内,气压低得吓人。
“砰!”
李达康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台军用对讲机都跳了起来。他那双标志性的欧式大双眼皮此刻瞪得象铜铃,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整张脸黑得象锅底。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他一把抓起望远镜,通过车窗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并没有下令进攻的身影,咬牙切齿地咆哮:“祁同伟在干什么?这都几点了!我给他的死命令是清场!清场懂不懂!”
“他站在那儿当雕塑吗?还是在等那些刁民把汽油瓶扔到警察头上?!”
旁边的秘书吓得脖子一缩,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位“李大炮”的火气撒到自己身上。李达康这种为了gdp敢把天捅破的性格,全汉东官场谁人不知?现在大风厂这颗雷要是炸了,他的光明峰项目就得泡汤,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一间古色古香的办公室内。
高育良正拿着剪刀修剪着那盆心爱的君子兰,蓝牙耳机里传来的现场汇报让他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顿。
“围而不攻?”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他放下剪刀,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冷笑。
“有意思。这小子是想当和事佬?”
“既不想得罪李达康,又想在老百姓面前立牌坊?祁同伟啊祁同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在他看来,这种两头讨好的骑墙派,通常死得最快。权力的游戏里,要么做刀,要么做肉,想做拿刀切肉还要念经的人,最后往往会切到自己的手。
……
现场,风声猎猎。
祁同伟站在两军对垒的正中央。
他没有穿那种臃肿的防弹背心,也没戴遮住面容的头盔。他就穿着那身笔挺的二级警监常服,黑色的夹克将他的身形衬托得如标枪般挺拔。
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吹乱了他的衣角,却吹不动他那双冷冽如寒星的眸子。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充满了仇恨、猜忌、愤怒的目光,像无数把钝刀子,正在割他的肉。在那些工人眼里,他是权力的走狗,是来剥夺他们最后生存希望的恶魔。
“祁局!不能过去!太危险了!”
身后的陈海急得满头大汗,下意识想要冲上来拉住他。那些工人情绪已经失控,万一有人扔个砖头或者燃烧瓶,后果不堪设想。
祁同伟头也没回,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后,做了一个坚决的“止步”手势。
那个手势如同一道铁闸,硬生生把陈海钉在了原地。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那股刺鼻的汽油味让他脑海中的神经瞬间清醒。视网膜上,淡蓝色的系统界面闪铄了一下,【尊严值】那一栏正在疯狂跳动,象是在期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宴。
这不仅仅是危机,更是舞台。
他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由愤怒铸成的人墙。
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清淅而有节奏的“咔哒”声。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他在距离工人们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近到他能看清最前面那个老工人脸上纵横沟壑的皱纹,和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浑浊不堪、此刻却蓄满泪水的眼睛。
人群中一阵骚动,几个拿着钢管的小伙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指节发白。
祁同伟没有说话,也没有拔枪。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双手。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以为他要下令进攻。
然而,他的手伸向了自己的头顶。
修长的手指扣住帽檐,轻轻一摘。
那顶像征着威严与权力的国徽大檐帽,被他拿了下来。
风,吹乱了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露出了他那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庞。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李达康举着望远镜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下一秒,祁同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脑宕机的动作。
他将帽子端端正正地抱在胸前,双腿并拢,腰背挺直,然后——
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标准得象是在向烈士纪念碑致敬。
这一躬,鞠得极慢,极重。仿佛他背负的不是一个人的歉意,而是整个体制对这些被遗忘者的愧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工人们愣住了,手里举着的钢管尴尬地悬在半空。
特警们傻眼了,通过面罩面面相觑。
“他疯了吗?”李达康嘴里的雪茄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了一个洞都浑然不觉。一个堂堂市公安局长,手握重兵,竟然给一群闹事的工人鞠躬?这简直是……离谱!
祁同伟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足足三秒,才缓缓直起身。
他的目光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他按下胸前的微型扩音器开关。
滋——
一声电流的轻响过后,他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了风声,清淅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各位大风厂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
“我叫祁同伟。是京州市公安局的代理局长,也是个农民的儿子。”
他的开场白朴实无华,却瞬间拉近了距离。
“今天我站在这里,没带枪,没穿防弹衣。因为我知道,你们手里的家伙,是用来保卫家园的,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
这句话象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工人们眼中的敌意消融了几分。
但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个大喇叭,正是那个滑头蔡成功。
“别听他忽悠!”蔡成功跳着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当官的嘴,骗人的鬼!他们就是想把咱们哄骗散了,然后半夜来拆厂子!大家别信他!除非让山水集团现在就把钱吐出来!”
他在煽风点火。他在赌,赌祁同伟不敢真动手,也赌工人们的恐惧。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对!给钱!”
“不给钱谁也别想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祁同伟脸色未变。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上蹿下跳的蔡成功,那眼神象是在看一个小丑。
随后,他猛地踏前一步!
这一步,气势如虹,竟逼得前排几个工人下意识退了半步。
祁同伟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自己头顶——那里本该戴着帽子,此刻只有他那被风吹乱的发丝,但他指的,仿佛是那片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青天,又或是那枚刻在他骨子里的警徽。
“我也把话放在这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声!
“我,祁同伟,今天就站在这儿当这个人质!”
“我用我头顶的国徽,用我身上的这层皮,用我这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命,向你们担保!”
每一个字,都象是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只要我祁同伟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
“大风厂的案子,就必须给我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是哪个大老板,不管是多大的官,只要动了老百姓的奶酪,我就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属于你们的血汗钱,少一分,我祁同伟自己掏腰包给你们补上!”
“欺负过你们的人,跑了一个,我把自己铐起来去坐牢!”
“这话,是我说的!”
轰——!
这番话带着一股子蛮横不讲理的霸气,更带着一种孤狼特有的血性。
没有官腔,没有套话。
只有赤裸裸的承诺,和那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现场死一般的沉寂。
几秒钟后。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是一个老工人,手里的扳手掉在了地上。他颤斗着嘴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局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局长……咱们信你这回……”
这一声象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当啷!”
“啪嗒!”
钢管、木棍、燃烧瓶,接二连三地被扔在地上。那道坚不可摧的人墙,在这一刻,被祁同伟用几句话,硬生生地给轰开了。
蔡成功傻眼了,张着大嘴站在原地,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指挥车里,李达康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望远镜滑落。
他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身形单薄却如山岳般巍峨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愤怒?不。
震惊?是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赏,甚至是一丝忌惮。
“这小子……”李达康喃喃自语,捡起雪茄狠狠吸了一口,“有点东西。这才是……能干事的人!”
而电话那头的高育良,听着耳机里传来的金属落地声,沉默了良久。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又看走眼了。
这个学生,早已不再是他手里那颗听话的棋子。这是一把已经磨得锋利无比、甚至可能会割伤执棋人的刀。
……
现场。
祁同伟看着那些放下武器的工人,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悦耳地响起,【尊严值】的暴涨让他浑身涌起一股暖流。
他转过身,看向还在发愣的陈海,眼神瞬间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峻。
“陈海,听令。”
“是!”陈海下意识立正,眼神里满是崇拜。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
“从现在开始,把警戒线给我拉起来。”
“特警队24小时轮班值守。”
“记住,我们的任务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警察,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是清场,是保护。”
“在法院判决下来之前,谁敢来强拆大风厂一砖一瓦,不管是谁的人,直接给我抓!”
“出了事,我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