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后。
西南边境那条简陋的军用机场跑道上空，传来了一阵不属于这里的引擎轰鸣声。
一架印着民航标志的客机，在引导下，缓缓降落。
机舱门打开。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男人。
他挺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肚子，脸上挂着官场中常见的，温和又疏离的笑容。
他就是汉东省公安厅副厅长，王勇。
也是这次“联合调查组”的组长。
在他身后，鱼贯而出一群人，个个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官气十足。
他们看周围的眼神，带着一种城市人审视乡下的挑剔和优越。
秦川和刘建国，带着几名总队干部，已经等在了停机坪。
“王厅长，一路辛苦。”
秦川主动迎了上去，伸出手。
王勇只是用眼角瞥了他一眼，象征性地握了一下他的指尖，便立刻松开。
那态度，仿佛和秦川握手，会脏了他的手一样。
“秦总队长，客气了。”
王勇的目光，根本没有在秦川身上停留。
他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这尘土飞扬的机场，眉头不易察明地皱了一下。
“事不宜迟，我们直接开始吧。”
“会议室，安排好了吗？”
那不容置疑的口吻，仿佛他不是来调查的，而是来视察的。
秦川眼底闪过一抹寒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请。”
总队那间最大的会议室，早已被清空。
长条桌的两侧，泾渭分明。
一边，是王勇带领的，西装革履的调查组。
另一边，是秦川、刘建国，还有王猛等几个作训服笔挺的总队军官。
祁同伟独自一人，坐在秦川的身后，面无表情，象一尊雕塑。
王勇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上，清了清嗓子。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慢条斯理地打开了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一份文档。
“同志们，我先宣布一下，经省委研究决定，‘116反恐行动联合调查组’，从现在起，正式开始工作。”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感。
“我们这次来，主要有两个目的。”
“第一，是代表省委，代表梁书记，对祁同伟同志的英雄壮举，进行表彰和肯定。”
他嘴上说着表彰，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赞许。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是要对这次行动的全过程，进行一次彻底的，详细的复盘。”
“我们汉东，需要英雄，但更需要守规矩的英雄。”
“所以，为了工作的顺利展开，请总队方面，将此次行动所有的原始文档、行动记录、包括所有的音视频资料，全部移交给我们调查组。”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总队这边，王猛等人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吱作响。
这是赤裸裸地来夺功，来抢资料！
秦川压着心头的滔天怒火，身体坐得笔直。
“王厅长，我们西南总队，会全力配合省委的调查工作。”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沉稳如山。
“但是，你所要求的这些资料，按照规定，全部属于军事机密。”
“其调阅和移交，必须上报西南军区，得到军区首长的批准。”
这是他昨晚想了一夜，唯一能想到的拖延时间的办法。
果然。
王勇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官威。
他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秦川。
“秦总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抗拒组织调查吗？”
“我提醒你，我们这个调查组，是省委授权，由政法委牵头成立的！”
“你是在质疑省委的决定吗？”
一顶大帽子，就这么直接扣了下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
双方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爆炸。
秦川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他死死地盯着王勇，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没有质疑省委，我只是在遵守部队的纪律。”
“好，好一个遵守纪律。”
王勇冷笑起来。
他似乎也知道，在军方地盘上硬抢机密文档不现实。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秦川，落在了他身后的祁同伟身上。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从外围开始调查。”
他对身旁的一名调查组成员使了个眼色。
那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组员，立刻站了起来。
他走到祁同伟的面前，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口吻说道：
“祁同伟同志。”
“根据《纪律审查工作条例》相关规定，在调查期间，为了保证调查的公正性和你的个人安全……”
他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傲慢。
“请你，交出你的配枪。”
“另外，从现在开始，请你在我们为你安排的招待所休息，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与外界进行非必要联系。”
“直到调查结束。”
话音落下。
“唰！”
总队这边的所有军官，包括王猛在内，全都站了起来。
一道道愤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那个年轻组员。
这是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对一名战斗英雄的羞辱！
交出配枪，等同于缴械。
限制行动，等同于变相拘禁！
“你们凭什么！”
王猛的眼睛都红了，象一头被触怒的雄狮，低吼道。
“祁队是英雄！不是犯人！”
“没错！我们不服！”
其他队员也纷纷怒吼，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一触即发。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祁同伟，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看那个趾高气昂的组员。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既不反抗，也不顺从。
那眼神，平静无波，象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王勇见状，以为是自己的官威震住了这群当兵的。
他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哒，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在紧张的对峙中，显得格外刺耳。
“祁同伟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的语气充满了施舍般的宽宏。
“不要让大家，都难做嘛。”
“秦总队，你说是吗？”
他甚至还挑衅般地看向秦川。
秦川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堂堂一个总队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群官僚如此羞辱！
士可忍，孰不可忍！
他猛地一拍桌子，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
“铃铃铃——！”
一阵无比刺耳，无比尖锐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来自秦川办公室的方向。
是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惊得一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办公室的方向。
秦川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部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要么是梁群峰从汉东打来的催命符。
要么，就是老首长那边搬来的救命稻草！
是生是死，就在此一举！
他没有丝毫尤豫，壑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一把抓起那部滚烫的听筒，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只传来一句沉稳有力的话。
秦川听着。
只听了几秒钟。
他脸上的表情，就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那凝重、愤怒、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神情，瞬间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那狂喜变成了一种近乎扬眉吐气的畅快！
会议室里，王勇等人还不明所以。
王勇甚至还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准备看秦川如何收场。
下一秒。
秦川拿着电话听筒，直接走到了会议室的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如电，锁定了主位上那个悠然自得的王副厅长。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响彻了整个楼道！
“王厅长！”
王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吓得手一抖，茶水都洒了出来。
他皱着眉，不悦地抬起头。
“秦川，你大呼小叫的，象什么样子！”
秦川根本没理会他的训斥。
他只是举着手里的听筒，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对着他大声喊道：
“公安部，陈部长的电话！”
“指名道姓，要你来接！”
“陈部长”三个字，象是一道九天惊雷，在王勇的耳边轰然炸开！
他脸上的得意，脸上的官威，脸上的不悦，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和煞白的脸色！
他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斗起来。
“哐当”一声，茶杯脱手而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双腿一软，膝盖撞在了桌角上，差点没当场跪下去。
他知道，天。
塌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