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指挥部里还残留着昨夜狂欢后的喜悦。
一阵刺耳的“滋滋”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角落里的传真机,毫无征兆地开始工作。
一张带着红色抬头的纸,缓慢而沉重地,从机器里吐了出来。
秦川的秘书下意识地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脚步却象是灌了铅,快步走向秦川的办公室。
“总队……”
秦川正在看那份新鲜出炉,足以震惊整个西南的蝎子口供,心情正好。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他接过文档,目光落在纸上。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是一份盖着汉东省政法委、省公安厅、省组织部等多个部门鲜红公章的红头文档。
一份加急传真。
文档的内容,写得冠冕堂皇,字字铿锵。
“为深入学习祁同伟同志在‘116’反恐行动中的英雄事迹,并总结推广此次跨境行动中的宝贵经验,经省委研究决定,特成立‘联合调查组’。”
“调查组即日奔赴西南,对‘116’反恐行动的全过程进行‘复盘’与‘指导’。”
“砰!”
一声巨响!
秦川狠狠一拳砸在厚实的行军桌上,桌上的军用水壶被震得跳起半尺高,又重重落下。
“他妈的!”
秦川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
“什么狗屁复盘指导!”
“这就是来摘桃子、扣帽子的!”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文档的附件里,是一份调查组的成员名单。
组长:省公安厅副厅长,钱勇。
秦川对这个名字不陌生,那是梁群峰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
副组长和组员的名字扫过去,一长串,全是“汉大帮”派系里出了名的干将。
这哪里是调查组。
这分明就是一支政治上的行刑队!
更阴险的,是文档末尾那段不起眼的文本。
“为保护英雄身心健康,确保调查工作不受干扰,在调查期间,建议祁同伟同志暂时停止一切职务,全力配合调查组工作。”
秦川看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
“保护?”
“这是他妈的变相隔离审查!”
一旦祁同伟被这群人控制住,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泼天的功劳,也能给你变成滔天的罪过!
你孤身犯险?那是无组织无纪律!
你斩首毒枭?那是个人英雄主义!
你跨境营救?那是引发国际纠纷!
官字两张口,怎么说,都是他们的理!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在整个总队内部迅速传开。
那些刚刚才把祁同伟奉若神明的“利剑”队员们,全都炸了锅。
“凭什么!”
“祁队拿命换来的功劳,他们凭什么来指手画脚!”
“不服!老子不服!”
王猛更是双眼通红,象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冲到指挥部。
“总队!我们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把祁队带走!”
“这帮坐办公室的懂个屁的打仗!他们只会背后捅刀子!”
整个指挥部,群情激奋,义愤填膺。
刘建国也闻讯赶来,这个在“警察坟场”待了半辈子的老警察,此刻急得满头大汗,在原地不停地踱步。
他冲进祁同伟的临时宿舍,一把抓住他的骼膊。
“同伟!你还坐得住啊!”
“赶紧给京城打个电话!给那位叶小姐,给叶家打个电话啊!”
“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刘建国是真的急了。
他太懂这套路了。
一旦人被带走,进了他们的“程序”,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然而,祁同伟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正坐在床边,用纱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陪伴他杀出重围的步枪。
听到刘建国的话,他只是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老所长,别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相信叶老爷子的承诺,但承诺的发酵,需要时间。”
“现在,我正好也想看看,我们汉东这帮人,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又看向门外那些为他鸣不平的战士。
“谢谢大家。”
“请大家相信组织,也相信我。我会全力配合调查,组织一定会做出最公正的评判。”
他越是平静,秦川和刘建国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他们知道,这不是天真。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
秦川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
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整个房间,很快就烟雾缭绕。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消极配合。按照文档要求,把人交出去,把所有行动记录封存。这样,他可以保全自己,不得罪汉东那帮大人物,他的仕途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第二,强硬抵抗。以“行动涉密,需军方高层批准”为由,顶住压力,不交人。但那意味着,他将以一人之力,与整个汉东政法系统为敌。
值得吗?
为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年轻人,赌上自己半辈子的前程?
他的脑海里,闪过祁同伟在鬼愁涧,一人一枪,镇压全场的背影。
闪过那两个被救回来的卧底,在病床上,冲他流着泪敬礼的画面。
闪过那些牺牲兄弟的墓碑……
“妈的!”
秦川猛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老子带的是兵!不是他妈的政客!
如果连自己手下用命换来功绩的英雄都护不住,他还当个屁的总队长!
他猛地抓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拨通了一个深深烙印在心底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他曾经的老上级,一位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在整个西南军区,乃至更高层都依然有着巨大影响力的老将军。
“老首长,我是秦川!”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没有添油加醋,只有最客观的陈述。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每一秒,都象是在煎熬。
许久,老将军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守住你的人。”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得到这句承诺,秦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他挂断电话,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也就在这时,他的秘书再次神色紧张地敲门进来。
“总队!机场塔台传来消息……”
“一架从汉东飞来的民航客机,刚刚申请了航线,预计三小时后抵达我们这边的军用机场。”
与此同时。
总队驻地外几公里处的一条公路上。
几辆挂着普通地方牌照,但明显经过改装,底盘极高的黑色越野车,悄然停在了路边。
车窗里,几张剃着板寸,眼神凶悍的脸,正冷冷地注视着总队基地的方向。
其中一辆车的副驾驶上,一个刀疤脸男人拿起了对讲机。
“目标就在里面。”
“上面交代了,这次是‘联合调查’,可能会遇到阻力。”
“我们的任务,就是确保祁同伟,能‘顺顺利利’地,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