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庙祝所言,句句在理,发人深省!”
“妖邪祸心,竟已侵至我上河村内!此事绝不能姑息!必须即刻晓谕全村,揭穿妖神阴谋,唤醒愚昧乡邻,共抗邪祟!”
吕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一跳。
“村长。”
“有您支持,此事我定当办妥!”
王庙祝重生点了点头。
有了村长吕良的默许和暗中推动,王庙祝如同拿到了令箭。不再仅仅满足只在土地庙前对寥寥几个香客絮叨,而是开始频繁主动出击。
王庙祝去了村中几位最是古板、笃信正统的老者家中,一番长吁短叹,忧心忡忡地说石溪村,本是穷僻之地,人心不古,竟供奉妖物!如今妖势渐涨,竟将魔爪伸过来了!刘老四家便是血淋淋的例子!若不警剔,只怕我上河村老少,都要沦为那妖神修行的资粮。
王庙祝故意偶遇几个在井边浆洗、平日最爱传闲话的妇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些“可知道刘老四家婆娘为何突然见好?那是被妖气吊着命呢!看着精神,内里早被蛀空了!那妖神最是阴毒,专挑体弱心善的下手,先是施恩,后是索命!你家娃娃年幼,阳气弱,千万离刘家远些,莫要被牵连了!”之类的话。
王庙祝甚至装出好心提醒几个家中有久病之人的村民,有病乱投医最是要不得!切莫听信什么神水和怪梦,那都是妖邪蛊惑人心的伎俩!正经拜拜土地公公,虽不显赫,却是正道护佑,邪祟难侵!”
恶意的谣言,裹挟着正统的权威和对未知的恐怖想象,如同瘟疫般在王庙祝刻意的传播下,在上河村部分人群中迅速蔓延、发酵、变异。每一个传播者都下意识地添油加醋,使得那标记血食的故事越发具体、越发骇人。
刘老四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古怪的目光中。
去打水,井边原本的闲聊会瞬间安静,众人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审视、猜忌和一种避之不及的恐惧。
去村口杂货铺赊半斤粗盐,掌柜的推三阻四,眼神躲闪,最后用草纸远远包了扔在柜台上,仿佛那盐沾了他的手就会带来不祥。
连平日会唤他一声四哥,偶尔一起上山砍柴的年轻后生,路上遇见也远远绕开,低着头匆匆走过。
夕阳西下。
刘老四拎着桶刚出门想要去溪边打水。
吕良肥胖的身躯堵低矮的院门口,三角眼在他脸上和屋内扫了几个来回,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老四啊,媳妇见好,是喜事。不过呢,做人要晓得利害,有些好处,来得不明不白,怕是裹着砒霜的蜜糖。”
“咱们上河村的人,还是要守住本分,莫要被外邪迷了心窍,到时候害人害己啊!”
刘老四脸色煞白,这话象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捅进心窝,又冷又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更深地低下头,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牵连全村的亏心事。
吕良瞪了刘老四一眼,转身慢悠悠离开。
刘老四刚刚因妻子病情好转而生出的微弱希望和底气,被铺天盖地的恶意与排斥碾得粉碎。他守着依旧虚弱的妻子,坐在越来越显得空旷冰冷的屋子里,徨恐不安。巨大的孤立感和无形的压力,几乎窒息。
不过。
村子里不是没有人有别的想法。
“标记血食?”
“哼,那日河边,那蛟神若要吃人,何必只吓跑咱们?”
“石溪村的人离得更近,怎不见被吃?刘老四家婆娘病了多久?若真是妖物,早该下手了,还等啥?”
村西头的老猎人鲁承,蹲在自家门坎上吧嗒着旱烟,对围过来的儿子鲁景低声说话。
“王庙祝那套说辞,听着邪乎。”
“咱虽不懂神仙妖怪的事,但那日蛟神显圣后,石溪村那边的水芹菜,咱可都瞧见了,一夜之间长得那么旺,那是妖气能催出来的?怕是有些真本事。”
铁匠铺里,火星四溅中,膀大腰圆的铁匠杨千锤对徒弟金百炼闷声道。
不过。
这些不同的声音,疑虑甚至隐秘的好奇,在村长吕良和王庙祝刻意营造的恐怖高压下,不敢公然冒头,但却在水面之下悄然涌动、交汇。
上河村的人心,因这突如其来的蛟神和刘老四家的变故,出现了清晰而危险的裂痕。
表面的平静下,暗潮汹涌。
石溪村,蛟神祠前。
午后阳光正好,新建的祠龛映照得一片肃穆堂皇。
林石站在祠前,目光似乎是落在香案后那尊日益凝实、隐约有流光暗蕴的蛟神象上,但心神早已如同展开的蛛网,敏锐地感知着每一缕与神象相连的信仰波动,尤其是那缕来自对岸的、正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新信力“火苗”。
通过刘老四那缕变得坚韧却饱含焦虑、惊惶与孤立无援情绪的信力纽带,早知道了包括村长吕良和王庙祝在内的一切事情。
上河村人里,有的是冰冷的排斥和恶意的揣测,但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有轻微的动摇与疑惑。
林石感知力撒开,谨慎地探向清河对岸,落向那处香火气息陈旧稀薄甚至带着几分暮气的土地庙,捕捉到一股截然不同的香火信力,正剧烈地波动着,散发出毫不掩饰的警剔、浓烈的敌意,以及一丝触及根本利益后的徨恐与愤怒。
“土地庙果然跳出来了。”
林石冷笑。
五庙祝的力量微末,境界低下,但其扎根乡土,借正统之名,行煽动排外之实,借村长吕良之权,播恐惧之种。
这种基于认同与恐惧的软刀子,有时比妖邪更难对付。
“标记血食?”
林石仔细琢磨。
这是一个精心炮制的恶毒谣言。
本身并不高明,却异常歹毒。
它将施恩扭曲为图谋,将敬畏引向恐惧,精准地利用了人性中对无法理解之力量的天然戒备,以及集体对异类的排斥本能。
若放任谣言扎根蔓延,不仅刘老四一家被污了名甚至遭受不测,更加重要的是蛟神信仰向上河村传播的路径将被彻底堵塞,更可能激发两村间新一轮、更激烈的敌对冲突。
“不能强硬破除,那只会坐实‘妖邪’之名;也不能置之不理,那等于默认。”
林石冷静分析局面。
吕良和王庙祝占据了本地正统的道德高地,掌握了村长的世俗权力,煽动的是群体的非理性恐惧。
破解之道,在于分化其根基,在于提供更直观、更难以辩驳的神迹事实,必须将恐惧的源头从蛟神身上,引向别处。
除了刘老四,还有多少人在怀疑村长和庙祝的说辞?
他们对蛟神的力量是何态度?
是纯粹的恐惧,还是混杂着一丝敬畏或好奇?
这些必须得要清淅把握,这是上河村内部暗涌潜流。这些人,可能成为新的突破口。
同时必须给刘老四一家更明确、更直接的神佑迹象,稳固这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的信力桥头堡,向所有观望者展示信奉蛟神并非走向毁灭,而是获得庇护与生机。
“该让神恩的展现,更加具象化,更加与净化、守护相连,让标记血食的谣言,不攻自破。”
林石的目光,扫过蛟神象威严的轮廓,落向祠外阳光下波光粼粼的碧波潭,
风起于谣言,浪涌于人心。
毒雾已然弥漫,屏蔽了部分视线。
但清风或雷霆,已在潭底深渊与人心暗处,悄然积蓄着力量。
驱散迷雾的那一刻,或许将决定这上河村未来信仰的流向与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