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象一头贪婪的巨兽，囫囵吞下上河村，只留下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浓稠的黑暗中或明或灭。
村东头的土地庙，建在一片野竹林里。
庙墙的灰泥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土坯，裂缝里钻出杂草，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如同窃窃私语般的沙沙声。
屋顶的瓦片残破不全，几处甚至能看到夜空。整座庙宇散发着一种陈腐的、混合着香灰、尘土和木头霉烂的气息。
庙内。
唯一的光源是供桌上一盏陶制油灯。
灯焰只有黄豆大小，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将神殿衬托得更加幽深诡谲。
光影在墙壁上拉长、扭曲，仿佛潜伏无数沉默的鬼影。
正中那尊土地神象，彩漆早已斑驳褪尽，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面容模糊成一团，五官难辨，唯有那微微凸起的眼框，在灯光下，总在冷漠地注视着下方。
庙祝王老栓坐在神象右侧阴影里的一张磨得油光发亮、边缘破烂的蒲团上。
瘦骨嶙峋，套在身上的旧道袍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白日的亢奋与阴狠从他干瘪的脸上褪去，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焦躁、屈辱，以及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王老栓无意识地捻着道袍一角，指尖冰凉。
白日里，踏遍了半个村子，将那标记血食的恐怖故事如同种子般撒出去，享受那些愚夫愚妇们被吓得脸色发白、眼神惶惑时心头掠过的快感。
但此刻，夜深人静，虚荣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
刘老四家的婆娘确实在好转，村里开始有零星的质疑声，最重要的是吕良那双三角眼里，除了利用，分明藏着对自己无能的不满和对蛟神力量的忌惮。
“不能这样下去！”
王老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一股混合着嫉妒、恐惧和多年压抑的怨毒，如同毒藤般在心肺间疯狂滋长。
“这破庙这泥胎几十年了，香火越来越少，快连灯油都买不起了。那石溪村的野神，才冒头几天，又是呼风唤雨，又是显圣诛邪，连快死的人都能拉回来。再这样下去，谁还来拜这土地公？谁还认我这个庙祝？”
王老栓死死盯着供桌上那几点可怜的供品和几乎燃尽的线香，眼神逐渐变得偏执而凶狠。
“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得让那野神知道，这上河村，不是它能撒野的地方！”
得让吕良和那些泥腿子看看，我王老栓，也不是吃素的！
王老栓颤斗着手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哆哆嗦嗦摸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个用枯黄茅草粗糙扎成的小人，关节处用细麻绳胡乱捆着，草人胸口贴着一小片脏污的灰布。
这是白天趁人不备，从刘老四家篱笆上悄悄扯下来的，据说沾了周慧的晦气，便间接沾染了那蛟神干预过的气息。
另一样是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沉着粘稠、暗红近黑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臊恶臭。
这是真正的黑狗血，混合了少许他从茅坑边刮来的秽土。
这是最能破法污秽的至阴至邪之物。
王老栓小心翼翼将草人放在面前冰冷的地砖上，正对着石溪村的大致方向。然后，端起那碗污血，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疯狂的光。
王老栓扑通一声跪倒在土地神象前，却不是祈求庇佑，而是象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要将全部筹码押上。
“土地公公！您老睁睁眼吧！”
“那石溪村的妖蛟，欺人太甚啊！它夺我香火，乱我人心，如今还要将爪牙伸进村里来！”
“弟子无能，伺奉您老几十年，未曾得显灵光。”
“今日只好行此险招，借您老庙宇清净之地，行破邪之法！望您老莫要怪罪！”
王老栓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狠劲，更加是
王老栓猛地吸一口气，脸上皱纹扭曲，开始用一种古怪的、高低起伏的腔调，念诵起他不知从哪个早已死去的老神婆那里听来的、破碎不堪的咒语。
“天灵灵！地灵灵！”
“过往游魂听号令，秽血为引，怨草为凭，隔空钉死那妖蛟形。”
“污它金身，散它香火，教它知道土地爷的灵！”
“急急如律令！”
咒语荒诞不成体系，但在寂静的破庙里，配合着王老栓扭曲的面容和疯狂的眼神，生出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邪异氛围。
王老栓越念越快，唾沫星子从干裂的嘴角飞溅出来，枯瘦的身体随着语调剧烈地颤斗，仿佛真的有什么力量正通过他拙劣的仪式被引动。
王老栓念到最急促处，眼中凶光爆闪，双手捧起那碗污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那面向石溪村的草人，狠狠泼去！
“着！”
王老栓一场急喝。
暗红腥臭的液体泼洒而出，大部分淋在草人身上，将它浸透成一团污糟，剩馀的溅落在周围的地砖上，留下触目惊心的污迹。
紧接着，另一只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根生满锈迹、不知从哪个废弃农具上拆下来的粗长铁针，在油灯昏光下闪铄着不祥的暗红，高高举起，对准草人那模糊的心脏位置，用尽全力，狠狠扎下！
“钉死你！钉死你这野神！”
王老栓拼尽全身力气，撕声大喊。
“嗡！”
就在铁针尖端触及污秽草人的刹那，一声低沉到极处但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闷响，毫无征兆地传来！
不是雷声，不是地动，更象是一头沉睡在地脉深处的庞然巨物，被人用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发出的一声不悦的、带着无尽威严的闷哼！
整个土地庙，肉眼可见地微微一沉，又轻轻一颤！
供桌上，那盏油灯的豆大火苗，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掐住，猛地向下一缩，几乎熄灭，庙内瞬间陷入几乎绝对的黑暗！
下一秒，火苗又“呼”地窜起老高，疯狂跳动，光影乱舞，将神象、墙壁、王老栓扭曲的影子拉扯得如同群魔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