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
驱散夜的深沉。
晨光如细密的金粉。
刘老四佝偻着背,坐在灶前矮凳上,手里那只粗陶碗摩挲得发亮,碗沿残留着昨夜装过净水留下来的几乎不可察的微凉触感。
一夜未合眼,眼白里爬满猩红血丝,颧骨高耸,下巴上胡子拉碴。
里屋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接着是妻子周霞低弱但清淅的咳嗽。
刘老四猛地抬头,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痛苦嘶鸣,而是带着痰音、却顺畅了许多的清音。
刘老四悄悄起身,扒着门帘边缘往里看。
刚刚升起来的阳光窗户里照进来,看得清清楚楚,妻子周霞侧卧的轮廓,虽然依旧瘦削得令人心疼,但脸上那层笼罩多日的、死灰般的青气确实淡了,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转动。
眉头不再象之前那样死死拧成疙瘩,而是微微舒展,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象是在做一个不再痛苦的梦。
“活过来了?”
刘老四退后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到地上,粗糙的大手捂住脸,指缝间的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巨大的庆幸和后怕,胸腔里猛烈冲撞。
刘老四不敢深想昨夜如果自己退缩了会怎样。
天色大亮,刘老四强撑着精神,去邻居家借了半瓢小米,熬了一锅稀薄的粥,端着粥碗,试探着唤妻子时,妻子竟然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还勉强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涣散无力,但这已是数日来的第一次!
刘老四差点喜极而泣。他小心地喂妻子喝了几口米汤,看她吞咽虽慢却顺利,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大半。
周霞好转的消息,慢慢传了出去。
“哎哟,老四!你家那口子瞧着能出声了?我早晨恍惚听见咳嗽了,还以为是听岔了!昨日王婆子路过还说怕是不行了呢!”
张家婆娘一双眼睛在刘老四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许是……许是阎王爷还不收她,命硬,熬过来了。”
刘老四心里一紧,只能脸上堆起木纳的笑。
“那可真是老天爷开眼!”
“用的啥法子?听说你昨儿半夜去溪边了?”
张家婆娘嘴上说着,眼神透着一股探究,压低声音。
刘老四的脊背瞬间僵直,含糊几句搪塞过去,逃也似的回了自家院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还在怦怦狂跳。
“果然被人看见了!”
刘老四徨恐不安,没有主张,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事情。
消息无声但迅速地在村子扩散。
“老四啊,你这气色昨夜没睡好吧?莫不是撞见了啥,得了啥机缘?”
独居的老鳏夫拄着拐棍,“恰好”来讨碗热水,浑浊的眼睛却一个劲往刘老四脸上瞟,意味深长。
“四叔,都说你家婶子是被河对岸那东西给救了,真的假的?那东西长啥样?吓人不?”
村东头铁匠家的半大小子,被支使来喊还之前借的柴刀,在院门口磨蹭半天,最后忍不住小声问。
刘老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象只受惊的兔子,对所有试探都报以沉默、摇头和更加佝偻的背影。
刘老四家快死的婆娘被石溪村“那东西”救活了的传闻,在上河村越传越开。
上河村村长吕良,正阴着脸坐在自家青砖瓦房的堂屋里,手边一碗浓茶早已凉透。前几日河边之事,自己颜面尽失,特别是自己的儿子吕良,那是挑头的,结果灰溜溜离开,威信大损,心头憋着一股邪火。
更加重要的是,村子里开始有人对那蛟神开始窃窃私语。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刘老四家的病,真见好了?”
吕良看向垂手站在下首的王庙祝,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王庙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得露出线头的旧道袍,干瘦的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异常活泛,此刻闪铄着混杂着嫉妒、警剔与一丝徨恐的光芒。
伺奉村口那尊香火稀疏、泥胎斑驳的土地爷已近二十年,见过不少神异的力量,但河边那天的蛟神展现的一切以及此刻刘老四家的变故,象一根尖刺,扎破在自己的心上:
自己现在可是靠着村子里的供奉活的!
一旦上河村人都信了蛟神不信自己伺奉的这土地爷,不得饿死?
“村长!”
“千真万确。老朽早间特意路过,瞥了一眼。那妇人院子里坐着,看面色已好转,绝非前几日那般死气。刘老四本人,神色虽徨恐,却隐有一丝劫后馀生之态。”
王庙祝声音干涩,带着刻意压低的阴鸷。
“村长,此事绝非寻常!那妇人病入膏肓,药石无效,岂是命硬二字能解?”
“定是邪祟作怪!”
王庙祝顿了顿,下定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煽动的蛊惑。
“哦?依你看,是何邪祟?”
吕良手指敲了敲桌面。
“石溪村那蛟神,前日刚显了凶威,震慑四方,转头便救了刘老四家的?天下岂有这般慈悲的妖物?”
“依老朽浅见,这绝非相救,而是标记!”
王庙祝眼中精光一闪,上前半步,几乎凑到吕良耳边,吐出的字句带着冰冷的恶意。
“标记?”
吕良眉头一挑。
“正是!”
王庙祝语气斩钉截铁,脸上配合着露出惊恐之色。
“古籍有载,山野妖魅,修炼邪法者,常以小利诱人,或治病,或赐财,待受惠者心神松懈,诚心感念之际,便暗中种下妖印。”
“视其为血’、药引!平日里或无异样,甚至容光焕发,实则是妖力暂时滋养假象,待时机成熟,便一举攫取精血魂魄,助其修行!”
“刘老四家婆娘,便是那妖神选中的第一个药引!其病情好转,正是妖印种下开始汲取生机的征兆!印堂隐现黑气,双目神光不定,皆是明证啊。”
王庙祝喘了口气,看着吕良逐渐凝重的脸色,继续添柴加火。自己的这番说辞,巧妙地嫁接了许多乡野怪谈,将救治扭曲为更可怕的圈养,精准地戳中了一般人对未知力量最深层的恐惧,一定会引起吕良的注意。
吕良听得背脊发凉,但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
村子里的人这几天都在说儿子吕庞坤被蛟神吓得屁滚尿流的事情,非常生气,隐隐有些人不服自己。
现在这个可是一个好机会。
只要将石溪村和那蛟神彻底钉死在邪祟的柱子上,不仅能解释前日的失败,更能凝聚人心,巩固自己威望。
吕良眼珠子转了几下,冒出了一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