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四看了一下窗外，黑暗浓稠得。
里屋妻子周霞的呻吟声再次传来，比梦中更加真切，更令人揪心。
刘老四抹了下额头，刚才梦中的一切，太清淅了！
水中惊心动魄的庞大阴影，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睛，还有那段直接响在心底的话语，以及青石下泉水的异象。
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真实得可怕。
“蛟龙？碧波潭的蛟神？”
刘老四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得几乎不象自己的。
村子里这段时间一直在传说的显圣诛邪的那位？
是了，那般威势，除了真龙还能是什么？
可那是石溪村的邪神啊！
村子里人人都这么说！
要不的话，怎么可能争水失败？
惊疑、恐惧、荒谬感如同冰水浇头。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源自绝望深渊的冲动涌了上来！
妻子周霞已经不行了，城里请来的郎中只是摇头，只能开些吃不坏同时吃不好的药。
还能更坏吗？
梦中那“净泉”、“祛阴晦”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但顽固地吸引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刘老四咬了一下牙，猛地站起身，久坐而麻木的双腿一阵刺痛，咬着牙扛了好一会才缓过来，黑暗中呆立了半晌，听着里屋妻子周霞痛苦的呼吸声，终于狠狠一跺脚，蹑手蹑脚地摸出屋门。
夜风冰冷。
刘老四打了个寒噤，凭着记忆和梦中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屋后溪边。
月光还算明亮，照得溪水泛着碎银般的光。
那块大青石静静卧在溪边，结着一层露水。
刘老四颤斗着蹲下身，拨开石下潮湿的草丛和苔藓。
月光恰好移过来，照亮了石根处。
那里果然有一小窝积水，是从石缝中缓缓渗出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冽澄澈，水面仿佛真的蒙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朦胧光晕，与旁边流淌的溪水迥然不同。
刘老四的心跳得更快，慌忙跑回屋，拿来一个平日吃饭用的、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粗陶碗，又返回溪边，小心翼翼地将那窝积水舀起，碗沿几乎要碰到石壁，生怕洒了一滴。
刘老四双手捧着这碗看似平常却又感觉截然不同的水，面向石溪村、碧波潭所在的方向，一下跪倒在冰冷的溪边碎石上，膝盖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些，却也更加徨恐。
刘老四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不知该如何向那座邪神祈祷，憋了半晌，才带着哭腔，颠三倒四地低声念叨起来。
“蛟……蛟神老爷……显圣的龙王爷……小的刘老四，实在没法子了……屋里头的病得厉害，郎中都瞧不好……求您老人家发发慈悲，赏下灵水，救她一命。”
“……若真灵验，小的往后天天给您上香磕头，绝不敢忘恩！绝不敢！”
刘老四语无伦次地念叨完，心一横，闭上眼，将碗中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
水入口冰凉，带着一丝清甜，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股清流冲刷过五脏六腑，这些日子因惊惧、焦虑而积郁的烦恶燥热之感，消散了不少，昏沉的头脑也清明了几分。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给濒死之人注入了一丝生气。
刘老四精神一振，连忙端着剩下的小半碗水，跟跄着冲回屋里。
妻子周霞依旧昏沉，嘴唇干裂。
刘老四颤斗着扶起她，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将水喂入她口中。喂完水，不敢离开，就坐在床边泥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妻子周霞苍白的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仿佛格外漫长。
起初毫无变化，妻子周霞依旧眉头紧锁，呼吸微弱。
刘老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绝望重新攫住了他，觉得自己恐怕真是昏了头，竟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荒诞的怪梦上。
然而，就在几乎要放弃时，敏锐地注意到，妻子周霞一直微微颤斗的眼睫，似乎平静了些许。
紧接着，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同于之前痛苦呻吟的、较为平稳的轻哼，一直紧攥着破被单、指节发白的手，稍稍松开了力道。
最重要的是，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那令人揪心的、仿佛拉风箱般的急促喘息，明显缓和了下来，变得悠长了一些。
刘老四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叫出声，瞪大眼睛，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死死看着妻子的脸庞，又看看床头那只空空如也、还残留着一点水渍的粗陶碗，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巨大震惊、难以置信、劫后馀生般的狂喜，以及更深层次战栗的复杂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让他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石溪村。
蛟神祠偏殿静室。
林石缓缓睁开了眼睛，平静无波，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谋划者的得意闪过。
通过蛟龙分身那玄妙的联系，明显地感知到那缕原本来自刘老四的、微弱而充满恐惧迟疑的信力细丝，在刚才那段时间里，经历了剧烈的波动，最终变得清淅、稳定了许多。
虽然依旧纤细，但其内核的恐惧杂质已大大减少，转而透出一种初生的、混杂着感激与敬畏的虔诚意味，如同狂风中摇个不断但根已经深深扎入泥土的嫩芽。
林石非常高兴但非常冷静，脑中更加是一片清明。
这仅仅是漫长征程中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刘老四和他的家人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态度现在不得而知，有可能更加虔诚成为信众，持续不断地为蛟龙提供信力。但有可能会不以为然甚至排斥。
上河村的人会不会知道？
知道了会怎么反弹？
现在只是种下了第一颗信仰的火种。
如何保护并引导这株脆弱的信仰幼苗成长，以及随之可能引来的、对蛟神力量范围扩张的新的关注与试探包括攻击。
真正的考验与风浪，才刚刚开始。
夜露渐重，寒意侵衣。
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凄清悠长。
星火已燃，能否燎原，尚未可知。
但改变的齿轮，确已在这一碗净水、一个梦后，无声地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