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深沉如墨!
风吹树梢!
呜呜响个不停!
蛟神偏殿。
林石盘膝而坐,没有点灯,清冷的月光窗缝隙间挤入,地上投出几块模糊惨白的光斑,随着窗外的树影微微晃动。
林石闭着眼,呼吸声几不可闻,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但是,他的心神异常活跃,如同潜行夜色中的灵猫,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丝与碧波潭、与蛟神祠内的蛟神雕像相连的无形的信力。
两个月了!
争水显圣击杀蛤蟆精带来的澎湃激荡尚未完全平息。
石溪村无论男女老少的虔诚正转化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更加温暖的信力,源源不断直接导入蛟神象,再如涓涓暖流,注入幽深的碧波潭底,滋养蛟龙日益壮大的灵性与力量。
林石能清淅感觉到这份力量的成长,如同溪流导入江河,水位正在悄然上涨。
但今夜,注意力并未完全沉浸在这片熟悉的信仰暖洋中,感知如同最精细的筛网,过滤所有导入蛟神象的信力,捕捉到那一缕异样。
太微弱了!
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仿佛随时会熄灭。
色泽不同于石溪村民众那带着家园归属感的暖黄,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淡的、近乎灰白的色泽,波动中充满了不安的惊悸、深沉的忧虑,以及一丝绝境中本能伸出的、颤斗的祈求触须。
源头明确指向清河对岸夜色笼罩的上河村。
林石笑了一下。
蛟神显圣诛邪显形,对所有上河村人,并非都只意味着溃逃与恐惧。
无可抵御的力量,烙印下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印记:
面对超乎理解的恐怖与自身无力时,最原始的、对更强存在的敬畏与隐秘的求助渴望。
林石摒息凝神,全部意识沉入与蛟龙分身更深层的连接中,循着那缕异样信力来路上的痕迹追了过去。
上河村边缘,靠近后山阴影的一处孤零零的院落。
院落破败,篱笆歪斜,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林石皱了下眉头。
院落中弥漫着一丝极其淡薄异常熟悉的阴湿邪气,正是脓血蛤蟆精残留的污秽!这邪气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院落中一个气息微弱、生机黯淡的妇人身上。
异样信力的源头,则来自守在妇人身旁,一个气息粗重、充满了焦虑、疲惫与无助的汉子。
林石念头一动,立马想起,两个月前河边对峙时,这个汉子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象其他人那样激动叫骂,与周遭激烈气氛格格不入,听到有人喊了一下他刘老四。
“邪气侵染!非寻常药石可医。”
林石迅速做出判断。
蛤蟆精的脓血邪气本质阴毒污秽,侵入体弱者经脉,郎中把脉或许只能断为寒邪入骨或湿毒内蕴,开出的方子难以对症。
林石心中一动。
这是个好机会!
蛟神或说自己需要更多的信力。
石溪村的信仰,经过这段时间的经营,已经接近饱和。几百人的虔诚愿力只是目前的基本盘,没有增长空间有限。
唯一的办法是对外扩张,将蛟神的信仰,传播到更远的村落,吸纳更多的信众。
这段时间一直追踪上河村的陌生的信力,想要找的就是这个契机。
林石没有着急。
机会已经出现,但如何推开这扇窗,得要谨慎。
自己在石溪村是神使是福星,但绝不可能亲自踏入上河村,这等于将自己暴露在敌意与怀疑的目光之下,风险极高。
蛟龙分身力量虽增,锁链松动,能沿水脉施展影响,但若直接显圣于这个人家中,太过惊世骇俗,很可能引发抗拒,甚至将其推向对立面。
“唯有托梦一途。”
林石仔细琢磨,想到办法。
梦境玄虚缥缈,难以捉摸,不易追朔根源,但能直抵人心深处,尤其是对这般的被现实逼到角落、心力交瘁之人,在梦中给予指引,往往比任何现实中的劝说都更具有“宿命”或“神启”的意味,更能被病急乱投医的人所接受。
托梦自己干不来!
现在没有这能力,但是这对自己的分身蛟龙来说,易如反掌。
林石收回感知,意念一动,直指蛟龙。
碧波潭底。
幽暗与寂静。
蛟龙接收到林石传递而来的清淅意念以及那缕微弱信力的精准位置。
冰冷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转动,倒映着水底微光,漠然中掠过一丝了然。
祛除那蛤蟆精残留的、如此稀薄的邪气,对如今的它而言,近乎举手之劳。
无需调动太多本源力量,只需从自身那浩瀚纯净的水灵气中,分离出一丝兼具净化与滋养特性的气息并将其附着于凡水之上即可。
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而是一个梦。
蛟龙微微昂起被锁链束缚的硕大头颅,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淡淡龙威与安抚意念的灵性波动,如同水中无声扩散的涟漪,悄然弥漫开来,精确地循着那缕信力创建起的微弱连接,越过沉静的河面,夜雾般渗透进破败的院落,轻轻笼罩住坐在灶边矮凳上、因极度疲惫而昏昏欲睡的刘老四。
上河村。
清河边上一处破烂院子。
刘老四的头一点一点,
灶膛里的馀火早已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光,映着他那张被生活与忧愁刻满沟壑的脸。
屋子里传来妻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每一声都象刀子戳在他心上。
刘老四眼皮重如千斤,意识慢慢模糊。
脑子里猛地出现两个月前河边发生的那一幕:
风水先生化作流脓的巨型癞蛤蟆,腥臭扑鼻。
幽深的河水暴涨,仿佛有巨物在水下翻身。
还有那声直透灵魂、让他几乎瘫软的威严低吟……混乱、恐惧、对妻病的绝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缠绕,拖向昏沉的深渊。
刘老四努力挣扎,想要和自己说这是一个梦,没用,意识越来越模糊,即将完全失去的刹那,周遭的一切忽然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灶间,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波光粼粼的浩瀚水面。
水色幽深但清澈见底。
柔和的光自水底弥漫上来。
突然,平静的水面被无声地破开,一道庞大到无法形容的、覆盖着幽暗如夜空般鳞甲的躯体,在水下一闪而过。
看不清全貌,只能瞥见那惊鸿一现的、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轮廓,以及一双仿佛蕴藏着无尽岁月与雷霆的、冰冷的金色竖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没有声音,但一个宏大、威严却不失温和的意念,如同水流般直接涌入心中:
“清水涤秽,诚心可通。汝屋后溪畔,青石之下,有净泉一脉。取之盈碗,面碧波而祈,饮之可安家室,祛阴晦。”
刘老四眼前景象再变,看到了自家屋后那条熟悉的山溪,溪边那块他砍柴时常歇脚的光滑青石。月光下,石缝间渗出的泉水似乎格外清亮,隐隐有极淡的、珍珠般的光晕在水面流转,与旁边寻常的溪水截然不同。
画面至此,骤然破碎。
刘老四猛地惊醒,身体剧烈一颤,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额头上冷汗涔涔,瞬间浸湿了破旧的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