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北头。
偏僻。
夜凉如水。
寂静一片。
火堆。
烧得通红。
林石老僧一般坐石头,意念石溪村绕了一圈,巡视一番,看了遍听了一遍,家长里短,没什么特别,不再理会,神游一转,抵达碧波潭,轻鸿一般落于水面,慢慢下沉。
林石有点惊讶。
碧波潭底。
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仿佛被注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活力。
蛟龙分身盘踞在冰冷的囚笼中,原本只是被动吸收信力、缓慢愈合伤处的触须,此刻如同冬眠苏醒的蛇,变得空前敏锐而活跃,灵觉越来越敏锐。
林石仔细琢磨了一会,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虎如同一声沉闷的警钟,沉入每个村民的心底,凝结成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往日里或许还有几分阳奉阴违的懈迨,如今已彻底绝迹。
石蟾大王的形象,在恩威交织中,变得无比具体而威严。
随之而来的是信仰之力愈发精纯与稳固,每天都源源不断地通过石蟾像汇聚进入深潭供蛟龙吸收,效果不再局限于修复伤势,更象是一场连绵的春雨,开始浸润蛟龙分身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近乎干涸的力量本源。
这才有了这样的变化。
林石注意力集中巨大的缠绕着蛟龙庞大躯干身上的锁链,材质非金非铁,散发着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深入骨髓的冰冷,铭刻着无数繁复到极致的黯淡符文,散发着令人绝望的镇压与封禁意味。
锁链的另一端,并非简单地固定在潭底巨岩上,而是如同某种活物的诡异触须,或大树的恶毒根茎,深深扎入了潭底那幽暗不明大地中。
“这恐怕锁住的不仅仅是身躯而且是无尽的岁月吧!”
林石摇了摇头,成为自己的分身前,蛟龙不知道在这囚禁了多少岁月。
不知道这蛟龙是什么来头?
经历了什么?
凭什么落得如此的结局?
更加重要的是,何人出的手?
这锁链是什么来头?
有什么惊天的威力么?
林石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流水一般涌出来,蛟龙身上肯定藏有惊天的秘闻。
咦?
这是想要干什么?
林石心中一动,眼前的蛟龙似乎动了一下,仔细看了一下,没错,蛟龙是自己的分身,意念一动,落在它的身上,一阵意念传过来,一瞬明了。
村祀开始,蛟龙得到了源源不断的信力,王虎的事情开始至今,信力越来越多、越来越精纯,不断滋养下,蛟龙敏锐地感知到,锁链上那些原本如同死物、只在遭受冲击时才偶尔闪过一丝恶意的符文,灵光似乎永久性地、极其微弱地黯淡了一丝。
林石拧了下眉头。
这是蠢蠢欲动。
要不要阻止?
林石尤豫一下,蛟龙是自己的分身,阻止不过是一个念头,不过立马放弃,瞪大眼睛,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这段时间,先是村祀接着王虎,发现自己对这蛟龙分身与石蟾像背后隐藏的真相,了解得还远远不够,有一种身怀巨宝却不知其来源和风险的悬空感,忐忑不安。
今天晚上来这里就是想着一探究境,刚刚没有阻止蛟龙出于同样的目的——看看会有什么后果。
蛟龙小心翼翼地凝聚这些时日恢复的部分力量,试探性地冲击其中一道束缚着一只前爪、相对细一些的锁链。
“嗡!”
林石脸色大变。
一股沉闷如雷但水体硬生生压着巨响潭底震荡,锁链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如同惊醒的毒蛇眼眸,散发出刺目的灵光,化解和吸收大部分冲击力,但巨大的反震力未被完全吸收,化作一股狂暴的暗流,以蛟龙为中心,向着四周汹涌扩散!
几乎在同一瞬间,石溪村中靠近碧波潭的几口老井,原本映照着天空倒影的平静水面,毫无征兆地剧烈荡漾起来!
水波撞击着井壁,发出“咕噜咕噜”的异响,仿佛井底有巨物翻身。
林石心中凛然。
这锁链不仅束缚着蛟龙的肉身与神魂,其力量竟能通过无处不在的水脉,影响广大,不过,现在来看,信仰之力正在侵蚀这古老的封印。
这是怎么一回事?
蛟龙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林石眉头刚拧了一下,异变顿生,冲击锁链的反震力回荡在蛟龙感知深处的刹那,一股远比以往任何记忆碎片都要清淅、都要磅礴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入意识。
天空是血色的!云层如同燃烧的破布,低低地压在焦枯的大地上。
碧波潭浊浪滔天,墨绿色的潭水沸腾般翻滚,一条遍体鳞伤、却依旧凶威滔天的黑色蛟龙在浪涛中咆哮,每一次翻腾都引动地动山摇,赤色的眼眸中只有毁灭一切的疯狂。
一个身着朴素青色道袍、看不清面容的修士凌空而立,手中不断打出玄奥的法诀,一道道灵光没入虚空。
八根粗大无比、非金非铁的漆黑锁链虚空中猛地探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蟒,缠绕上蛟龙的躯干、脖颈、四肢,死死收紧!
锁链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发出刺目的光芒。
“孽障!还不伏诛!”
修士的声音如同九天雷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蛟龙发出不甘的怒吼,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锁链的束缚。
修士见状,右手捏了一个法诀,往碧波潭一指,一道更加复杂的阵法在潭底亮起,与锁链相连,紧接着,取出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凌空刻画,转眼间,一尊粗糙的石蟾雕像成型。
“封汝于此,汲万民念,化尔恶戾!”
修士一声敕令,石蟾象往前一抛,稳稳落下。
石蟾落地的瞬间,一个无形的信道在石蟾像与蛟龙之间创建,丝丝缕缕、极其微弱的气息开始被石蟾像汲取,顺着锁链,注入到疯狂挣扎的蛟龙体内。
这股力量并非滋养,而是带着一种净化、转化、驯服的意味,如同无形的刻刀,试图磨去蛟龙的凶性,将其暴戾的力量转化为温和的滋养地脉的灵气。
林石意念一收,猛地站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仿佛刚刚亲身经历了那场远古的镇压。
这些来自这具蛟龙身躯灵魂深处的记忆烙印!
锁链!
石蟾!
这信仰之力!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完整的镇压与转化体系!
林石呼吸骤然一紧。
“是岁,大妖作乱,赤地百里,潭水沸涌。有修士自东来,布玄链于碧波深处,镇恶蛟于水眼。立石蟾像于岸,汲万民念,以化其恶戾,转而滋养地脉,佑一方水土。”
林石脱口而出。
心中盘踞已久的迷雾的真相竟是如此!
这锁链是远古修士布下,用于镇压恶蛟。
石蟾象是这个庞大镇压体系不可或缺的一环!它的真正作用,是汲取万民的信仰之力,用来化去蛟龙本身的“恶戾”之气,转化后的力量反哺地脉。
难道这看似滋养的信仰之力,其最初的最根本的目的,并非助长蛟龙,而是净化?
或者说,是一种能量层面的“驯化”与“转化”?
只是,因为自己穿越,曾经的恶蛟成了自己的分身,内核意识从充满恶戾的大妖,变成了拥有现代思维和相对善恶观的“林石”。
这原本用于化恶戾的信仰之力,才失去了其净化的目标,转而变成了对他这新意识及其掌控下的蛟龙身躯的纯粹滋养?
而那依靠信仰之力与地脉能量维持的锁链封印,因为能量性质的微妙偏离,反而开始被这变异的滋养之力所侵蚀、削弱?
林石脑中,一个惊人的推论轰然成形。
夜风微凉。
林石居高临下。
远处碧波潭在月光下宛如一块巨大的墨玉。
深邃。静谧。
但是,潭水之下,是无数冰冷的锁链,一尊汲取信仰的石蟾,和一个跨越了漫长时空、旨在磨灭一个灵魂的惊天布局。
事不关己的话,高高挂起。
但,此时锁链绞紧的是自己的分身。
自己即是恶蛟、恶蛟即是自己。
不能无动于衷。
自己位置微妙而危险,既是囚徒,同时可能成为这古老封印体系中的一个“漏洞”。
石蟾像和信仰之力,本身是古老封印的一部分,但又是打破枷锁的希望之钥。
潭底,蛟龙暂时停止了冲击,冰冷的竖瞳在黑暗中闪铄着幽光,死死凝视着身上那一道符文明显黯淡了几分的锁链。
林石深吸一口气,激荡的心慢慢平息,清楚来龙去脉,有明悟后的沉重,但更加强烈的是打破锁链的决绝,想要做到这一点,信力是关键,王虎一事开始,信力不仅仅更多而且更加精纯,但这远远不足够。
林石没有着急做什么,静待获得更多信力的机会。
前路迷雾更浓,危机四伏,但掩盖真相的帷幕,撕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