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
王虎意识稍一模糊,便会堕入无边黑暗。
一只庞大到屏蔽整个天空的蟾蜍阴影,带着碾压一切的沉重威压,缓缓降临,整个人被无形之力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漠然、冰冷、非人的巨眼逼近,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浸透他的每一寸骨髓。
“爪印!”
“大蛤蟆压着我!”
王虎眼窝深陷如窟,颧骨高耸,面色青灰,走路摇摇晃晃,成了游荡在村中的活鬼,昔日蛮横荡然无存。
村民议论纷纷,惊疑不定,猜测王虎是不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石这一天干完活,村长孙明叫了人喊自己去祖屋,他知道,最后一击的时候到了,扛着锄头直接走到村中央的祖屋,一眼看到王虎卷曲着身体,躺在墙角,身体不时抽搐一下,大门围着百八十人看热闹,分开人群,走进去,看到孙明和族老许正、白思齐、吕兴、庄石峰正在说王虎的事情,脸色非常凝重。
“林石!”
“怎么看王虎这件事情?”
孙明直接开口。
“村长!各位族老!”
“王虎触怒神只!”
“欺心神,秽祀坛,招蟾咒,三日寒。”
“石蟾大王秉性清净,恩泽一方,然神威亦不可轻侮。若有心怀恶念、亵读祠龛者,必招‘蟾咒’反噬。其兆有三:一曰水劫惊魂,立受惩戒;二曰墙现蟾爪,秽迹不消;三曰梦魇压身,寒彻三日夜。”
林石目光扫过孙明惊愕的脸,毫不尤豫,直指王虎的罪行。
“前几天。王虎跑到石蟾大王面前,往石龛上吐了一口浓痰,还想撒尿,凭空一道水柱,直接砸翻在地上。王虎连滚带爬跑回了家。从那个时候开始人不不对了。
“是了!是了!王虎家那墙上的印子,我亲眼所见,就是活脱脱的蛤蟆爪子!”
“他夜夜嚎叫,说被大蛤蟆压得喘不过气!”
“三天!正好三天!看他那样子,魂都快没了!”
村民的目光投向那个蜷缩在远处墙角、瑟瑟发抖的身影,想到他平日的行径、那日村口的狼狈、墙上诡异的爪印、以及他这三日来的疯癫状态,严丝合缝地扣入林石所言的“蟾咒”中。
“王虎不管怎么都是石溪村民。”
“林石。”
“你是最接近石蟾大王的人。”
“能不能想个办法?”
“改过自新?”
赵富贵看了看林石,尤豫了一下才开口。
“族长。”
“王虎亵读神明,招致蟾咒,需诚心悔过,以劳役赎罪,或可得宽宥”。”
林石没有借机一棍子打死,相反,主动提出解决办法。
自己在石溪村没有真正站稳脚跟,下死手只是一时之快,留有后患。族长赵富贵和族老许正这些人商量过而且开了口,得给面子。更加重要的是,借着王虎的赎罪,打造出一个样板,村民看了影响力更大。
“哼!”
“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王虎必须得要以劳役赎罪!”
赵富贵右手在膝盖上用力拍了一下。
公开谶悔:王虎须于每日辰、午、酉三个时辰,至石蟾龛前,焚三炷榆线香,然后三跪九叩,大声念诵谶悔词:“信男王虎,愚昧无知,亵读神威,今已知罪,恳请石蟾大王宽恕!”每次谶悔需持续一刻钟,风雨无阻。
劳役赎罪:罚王虎每日清扫祠龛周边百步道路,并清理村中主要水渠淤泥。劳役期间,饮食由村中提供最基本分额,以替代其无法耕作之损失。
洁净身心:劳役期间,王虎需保持身体整洁,不得饮酒,不得食荤腥。
持续七七四十九日。
监督与后果:由族长及族老每日监督其谶悔与劳役。若有一次懈迨、不诚或违禁,立即将其逐出石溪村,永不得归。若诚心完成,神明宽恕其罪,可重归村社。
林石站在祖屋门口台阶上,大声宣布,他非常满意自己和赵富贵等人商量出来的处置,既体现了神明的严厉惩戒,同时留下了一线改过自新的生机,立马得到村民的一致认同。
王虎痛哭流泪,非但没有反抗,反而是抓住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磕头应下。对他而言,这公开的、有章可循的惩罚,反而比那无时无刻、无处可逃的梦魇和家中墙上那诡异的爪印要好受得多,宁愿在阳光下受罚,都不愿再回到那只有他一人的、被无形恐怖充斥的破屋。
第二天。
惩罚开始。
第一日。
王虎在村民复杂的目光中,步履蹒跚地走到石龛前。他点燃线香时手抖得厉害,跪下叩首时,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谶悔词念得断断续续,充满恐惧。清扫道路时,他动作生疏,埋头苦干,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第七日。
王虎的动作熟练了一些,谶悔词顺畅不少了,但眼中的恐惧未消。有孩童朝他扔小石子,他不敢呵斥,只是缩了缩脖子。
第二十一日。
村民们发现,王虎似乎瘦了些,但精神反而比之前浑浑噩噩时好了点。他清扫得很认真,水渠清理得干净。谶悔时,虽然依旧躬敬,但那份纯粹的恐惧似乎淡了些,多了点茫然和思索。
第三十五日。
王虎不再需要人监督,到点便自行前去谶悔劳作。有一次,一个外村人路过,好奇地想靠近石龛看得更仔细,王虎第一次鼓起勇气拦住。
第四十九日。
王虎跪在龛前,久久没有起身。
“谢谢!谢谢大王给我重新做人的机会。”
王虎抬起头时,眼中有泪水。
而在他开始虔诚谶悔劳作的第三日,他家墙上那困扰他多日的湿爪印,便已悄然消失无踪。虽然偶尔还会做噩梦,但那只巨大的蟾蜍阴影不再压得他无法动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七七四十九日期满,王虎仿佛变了个人,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不再浑浊躲闪,而是多了份踏实。他主动向村正请求,继续负责清扫祠龛周边,不要报酬,只求心安。他开始学着下地劳作,虽然生疏,却肯下力气。村民们起初还将信将疑,但看他日复一日的坚持和改变,逐渐接纳了他,甚至偶尔会在他清扫时递上一碗水。
祖屋。
林石大步走进去,看了一眼,族长孙明和族老许正、白思齐、吕兴、庄石峰围着桌子坐得整整齐齐。
“坐!”
孙明脸上立马露出笑容,指了一下自己旁边空着的一张椅子。
林石愣了一下,前几次来,包括主持了村祀后,自己都是站着的,这是第一次有了椅子,这说明自己村子里的地位提升而且稳固,不能说和族长孙明和族老许正这些人平起平坐但至少是族长和族老之下。
“林石!”
“你是唯一能和石蟾大王沟通的人。”
“村子里日后得你多照顾。”
孙明笑着又指了一下椅子。
林石没再尤豫,坐了下来,谦让的时候得谦让,当仁不让的时候得当仁不让。
“族长。”
“各位族老。”
“王虎之事,正是应了‘欺心神,秽祀坛,招蟾咒,三日寒’。此乃神明之严,警示我等,神威如狱,不可侵犯。然,咒印随诚心悔过而消,罪责因劳役赎罪而减,这亦是神明之宽,给予迷途知返者一线生机。”
“王虎曾经的石溪村之耻,他用自己的转变告诉所有人,神明之威,不容亵读,触之则雷霆加身。但神明亦怀慈悲,若肯真心悔改,脚踏实地,便能获得新生。”
“石蟾大王,恩威并济,实乃我石溪村之万幸!”
林石主动开口。
王虎转变明显而且七七四十九日期满,村民对此议论纷纷,定论的时刻已到。
族长孙明和族老许正、白思齐、吕兴、庄石峰脸上纷纷点头。
林石笑了一下。
自己的这番话,彻底为王虎事件定下了基调,王虎成了石蟾大王威严与宽恕最活生生的见证,深深烙印在每一个村民心中。
石蟾大王,并非只有慈眉善目!
它的威严,不容侵犯!亵读神明,竟会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场!
王虎成了行走的警示牌,日夜提醒石溪村的每一个人,何为敬畏之心。
经此一役,石蟾大王的信仰,在恩威并施之下,真正变得坚不可摧,深入人心。
夜深人静。
林石意念笼罩石溪村,想听什么听什么想看什么看什么,一丝一毫,无所遁形,一丝丝的信力,源源不断汇聚而来,原有的虔诚之上,更多了一分沉甸甸的、令人安分的畏惧。
“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呢?”
“肉身成神?!”
林石慢慢睡着,脑中疯狂的念头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