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村。
村民排队打水。
“又浅了三指!”
“再这么下去,别说浇地,喝的水都快没了。”
李老栓放下空桶,伸长脖子看了一下古井,声音干涩得象磨砂。
“我那三分玉米地,秧子都拧成麻绳了,一掐碎成粉。”
“完了,今年全完了。”
王瘸子捶着腿,眼神空洞。
“何止你家!”
“菜园子全枯了,鸡都不下蛋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赵寡妇扯着嘶哑的嗓子。
“我今早去地里看了。”
“不行了,救不回来了。我活了大十年,没见过这么毒的日头,这么邪性的旱。”
孙老汉摇着头,脸上的皱纹象是刀刻成的,苍老的声音有气无力。
“会不会是咱们哪里做得不对,触怒了神灵。”
人群中,有人尤豫着开口,话音一落,全部的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村口石龛的方向,
“胡说八道!”
“石蟾大王一直庇佑着咱们!”
白思齐拧了下眉头,猛地一声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脸色非常难看,双手紧紧握着拐杖但微微颤斗,非常忧心。
这旱情,太不寻常了。
林石扛着锄头,走在烈日晒得干硬的田埂上,草鞋,隔不绝滚烫的热气,眯着眼看一下天空,太阳象一块烧红的烙铁,天空全是刺眼的蓝。日复一日地炙烤着大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田土,龟裂出纵横交错的豁口。
早些时候种下去的禾苗蔫黄,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灰败,蜷缩着,一触即碎。
这样的天气,种田没什么意义,村口大片大片的地,没几个人影。
林石走进村子。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焦躁。
几个半大孩子有气无力地靠在墙根下,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往日最精神的土狗都耷拉着脑袋,趴在唯一的阴影里吐着舌头,肚皮剧烈起伏。
林石转身,大步向族长孙明家走去。
绝望,如同无形的藤蔓,正在石溪村的每一个角落悄然蔓延。
自从探知蛟龙的隐秘,这些天一直琢磨着怎么才能够得到更多的信力,眼前这是个好机会。
有什么比得上在这绝境中降下甘霖逆转生死更加让人死心塌地?
若能成功,石蟾大王的信仰,不再只是带来健康与安宁,而是能主宰这片土地的生机!
届时汇聚的信力,必将远超以往,才更快地冲击那潭底的枷锁。
石溪村正在遭遇的大旱的危机是自己获得更多的信力的良机,绝不能错过。
孙明坐在勉强遮挡烈日的屋檐下,半眯着眼发呆,脸上的皱纹象是干裂的田地,浑浊的眼里满是忧虑。
“族长。”
林石喊了一声。
“林石啊!这天再不下雨,今年就全完了。”
孙明抬头,看了一下林石,眼神有些涣散。
“族长!”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们必须向石蟾大王祈雨!”
林石开门见山直接开口。
“祈雨?这这非同小可!若是求而不应,岂非更是彻底触怒了神明?届时,石溪村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孙明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复盖,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拐杖,指节泛白。
失败的后果,承担不起。
“族长,石蟾大王屡显神迹,恩泽乡里,其威能您亲眼所见。”
“此次大旱,或许正是神明给予我等的一次考验,考验我们的信念是否坚定。”
“我有预感,只要我等诚心祈求,仪式无误,石蟾大王定会回应!”
“此事,我有把握。”
林石迎着孙明尤豫不决的目光,语气沉稳,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孙明怔怔地看着林石。
寻回虎头。
村祀。
蟾珠!
蟾咒!
王虎!
一件件的事情电一般闪过脑海。
眼前的林石,眼神深邃,仿佛蕴含着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
“好!那就祈雨!”
“林石。这仪式你看怎么办?”
孙明深吸一口气,一种莫名的信任压过了恐惧。
“此次祈雨,由我来主持,祈雨仪轨记和其中关窍,我成竹在胸,必竭尽全力,沟通神明,求降甘霖!”
林石语气平和但当仁不让,前世的深入研究特别是几天前蛟龙身上得到的庞大意识,可不仅仅只有镇压的伤痛回忆,更多的是各种各样的“术法”,祈雨只是其中之一,要不,自己可不敢打这个主意。
“好!就由你主持!需要什么,全村配合!”
孙明看着林石,沉默了良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斋戒三日,净扫屋巷,备祭!求石蟾大王,降下甘霖!
石溪村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往日里的鸡鸣犬吠、孩童嬉闹,都消失了。
家家户户不见炊烟,人们以清水和仅存的、硬如石块的干粮度日,肠胃的空虚反而让精神愈发集中。
清扫不再局限于自家院落,延伸至每一条里巷,连路边的杂草都被拔除干净,仿佛要将所有阻碍雨水降临的污秽与不敬,彻底从这片土地上驱逐。
林石的细致安排下,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慢慢地,全部的期盼与焦虑都引向同一个信仰的焦点,一种空前凝聚、近乎燃烧的信念在石溪村上空汇聚,压抑但是蓄势待发,越来越强。
黄昏。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即将燃尽的火球,天边云彩烧成一片凄厉的暗红。
村口。
石龛。
祭坛设好。
麦、黍、豆盛在粗陶碗里。
一罐取自井底最后清冽的泉水。
几束带着嫩芽、像征生命轫性的翠绿柳枝。
摆放整齐。
木桌一张,黄纸平整,四角压石,一碗朱砂,鲜红如血。
天色慢慢变黑。
巨大的火堆越烧越旺。
林石站在祭坛前,神情肃穆,眼神锐利。
族长孙明手捧村印和一众族老许正等人落后半一步。
村民们围拢着,鸦雀无声,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渴望而紧张的脸。
“启祭!”
林石目光扫过众人,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一声断喝,穿透暮色。
林石面向远处的碧波潭,深深三揖,动作舒缓充满韵律,仿佛正与无形的存在沟通,取过柳枝,蘸取陶罐中的清水,快一慢三转七,绕祭坛,边走边弹,水珠洒向四方。
“玄冥浩荡,水德潜藏。”
“石蟾通灵,感应十方。”
“今有下民,虔叩上苍。”
“赤地千里,稼穑尽伤。”
“伏望神君,运化阴阳。”
“召龙布云,驱役雷罡。”
“天河倒泻,润我八荒。”
“甘霖普降,活我苗秧。”
“谨以清酌,莫此馨香。”
“惟神惟圣,鉴此衷肠。”
“涤荡炎氛,永沐恩光。”
林石绕祭坦一周,放下柳枝,以手为笔,沾湿朱砂,边写边唱,早准备铺好的黄纸上落下一个个铁划银钩的大字,祷文一句句随之脱口而出,声音初时低沉,如潭水呜咽,继而高亢,似穿云裂石。直击人心。每一个音节带着奇异的力量,与周遭的空气产生共鸣,如水波一般一圈圈传出去。
“印来!”
林石一声大喝。
孙明往前一步,弓身双手捧上手中的村印。
林石拿起,手一翻,盖在黄纸右下角。
“石蟾神君在上!今石溪村赤地千里,生灵危殆!信徒林石,谨代全村父老,祈请神君,念我等待奉之诚,感我等地脉之枯,降下甘霖,活我禾稼,救我生民!此心此志,天地共鉴!”
林石卷起祭文,双手捧起,仰首向天,最后一字出口,祷文抛于火堆,火焰腾起,青烟笔直扶摇而上,一股意念一闪而起,直冲碧波潭。
蛟龙分身感受到通过林石主持的仪式、通过石蟾像汹涌而来的,是高度凝聚、无比炽热的信仰之力!它那庞大的身躯在锁链的禁锢中猛然绷紧,
水底。
蛟龙冰冷的竖瞳瞬间化为纯粹的银白,庞大的身躯锁链的禁锢中猛然绷紧,积蓄已久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锁链剧烈震荡,符文疯狂闪铄,反噬之力如同亿万根冰针刺入神魂。
“吼!”
蛟龙不管不顾,一声无声的咆哮在神魂中震荡,不惜燃烧部分神魂本源,疯狂压榨着恢复的力量,水神通催发到极限,天空中强行塑造出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旋涡,拼命地抽取、聚拢着空气中每一丝可能的水汽。
异象显现!
晴朗的夜空,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丝丝缕缕的云气。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薄纱,但很快,更多的水汽被那无形的力量强行拘束、拖拽而来!
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加厚,化作低垂的、厚重的铅灰色乌云,严严实实地复盖在石溪村上空。
令人窒息的燥热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带着土腥和凉意的气息。
村民仰着头,望着这逆转天象的神迹,激动得浑身颤斗,泪水混着汗水滑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散了这来之不易的云团。
林石脸色白如纸,蛟龙承受的一切,灌注自己的身体里,感同身受。
潭底,蛟龙分身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意识几乎涣散。
“喀啦啦!”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幕,撼动大地的惊雷炸响!
豆大的雨点,带着清凉无比的气息和一丝微弱的灵气,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旋即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雨幕!
滂沱大雨,精准地笼罩了石溪村及其周边田地。
落在干涸的土地上,迅速被吸收。
落在濒死的禾苗上,灰败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重新焕发出生机!
“雨!下雨了!”
“林石!是林石求来的雨!”
“石蟾大王显灵!”
“林石是神使啊!”
村民们跪倒在瞬间变得泥泞的土地上,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任由倾盆大雨冲刷着身体,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哭泣和呐喊。
雨势渐歇,乌云散开,姣洁的月光重新洒落时,石溪村已彻底变了模样。
土地饱饮甘霖,禾苗重获新生,每一个村民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馀生的狂喜与对石蟾大王死心塌地的信仰。
林石站在祭坛旁,感受着体内蛟龙分身传来的极致疲惫与虚弱,感受着那如同狂潮般涌来的、带着无比感激与彻底信服的信仰之力,其中大部分,都清淅地烙印着对他的崇敬!
潭底,蛟龙近乎虚脱,但澎湃的新生信力加速修复着它的损伤。
冰冷锁链上的符文,在这股信力冲刷下,更加黯淡。
林石紧崩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这一次,自己是引导者,通过仪式,最大化引导和汇聚信仰,借此机会,一举村民心中奠定神明代言人的崇高地位。
分身蛟龙,超越极限,承受痛苦,信仰之力与水系天赋神通结合,呼风降下的大雨,效果卓着。
一切如自己所料,借着大旱求雨,拯救了村庄,信仰烙印进一步刻入每一个村民的灵魂深处,信力更加充沛更加精纯,推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峰。
林石握了一下右手,这一次借着蛟龙行云布雨,随着信力越聚越多,自己有一天自身一定能获得这样的力量。
先是一念笼罩全村的灵觉,如今是唾手可得的呼风唤雨。
下一回会是什么神通?
林石摇了摇头,这么一来自己还是人么,但掌握力量的感觉真好,笑了一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