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晚霞满天。
林石扛着锄头,大步往村子里走去,不时遇到干完活回家的村民,路过村口时候,扭头看了一下石龛。
自从第一次出现,村民每日清晨的头等大事,是聚集到石龛前,怀着期盼与敬畏,查看石蟾大王是否再次赐下了蟾珠。
不是日日有,但每隔数日,总会有新的蟾珠在晨光中静静闪耀,每一次蟾珠的出现,都是对信仰的一次强力加固。
蟾珠化入井水,病患舒缓,村民的气色日益红润,连田间的禾苗都仿佛挺直了脊梁,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信仰不再是悬于天际的虚幻慰借,而是融入日常生活,如同浸润土地的春霖,石溪村焕发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生机。
林石心里非常得意,石蟾大王的形象,已不仅仅是刻在石头上的偶象,更已深深嵌入这片土地的脉搏与呼吸之中。
夜!
月华如水!
林石填饱肚子,钻进草棚,躺干草堆上,没有立刻入睡,心念微动,意识与潭底蛟龙相连,感知顺着无形的信力网络蔓延开去直达石蟾,心神猛地震。
此刻汇聚向石蟾像的信力,不再是往日那般涓涓细流,如同一条温暖而平稳的小河,源源不绝,带着数百村民日间积累的虔诚与期盼。
更让他惊喜的是,不仅仅只是感知笼罩整个村落,这一次“看”得见,还能模糊地“听”到许多声音,感受到许多情绪。
东头李家媳妇在灯下低语,感激石蟾大王让老婆婆的老寒腿舒缓了许多,商量着明日要多供上一把新麦;
西边几个汉子在院中喝酒,感叹着自从诚心祭拜,进山砍柴都顺当了不少,野兽似乎都绕道走;
南边有妇人教导孩童,言说心不诚者,便是供奉再多,都难得大王垂青。
……
林石非常高兴,村民的这些话,全都在说着石蟾的“诚心”是“灵验”的关键,这是自己处心积虑想要引导的方向。
一直这样下去,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得自己想要的信力。
林石心满意足,准备收回感知,一个充满怨怼与贪婪的念头,猛地闯入感知范围,皱了一下,意念一瞬间锁定。
王虎!
村中有名的泼皮无赖!
“呸!什么狗屁蟾珠!”
“隔壁张老二家的痨病鬼喝了圣水就能下地!”
“老子拜了!怎不见给老子变出钱来?”
“定是那石蟾偏心!”
“要么就是张老二私下给了什么好处!一块破石头还摆起谱来了!
“明天老子就去给它点颜色看看,让它知道谁才是老大!”
“么的!”
“招惹了我!拆了那石龛!”
王虎蹲在自己那破屋的门坎上,灌着劣酒,醉眼朦胧,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接连不断,想要要去石龛前撒泼,甚至沾污神象,逼石蟾“显灵”给他更多好处。
王虎是石溪村的一块烂泥。爹娘去得早,吃百家饭长大,但学不会半分感恩,年纪越大越混不吝。
往日里偷鸡摸狗,欺软怕硬。
村民多是敢怒不敢言。
石蟾第一次全村正式祭祀时,没有参加,反倒是冲着祭祀的队伍不屑地啐过唾沫,骂过“装神弄鬼”。等着蟾珠真真切切地出现,化入水中使村民身康体健时,脑子里冒出不应有的念头——想着白得钱财!
他舍不得那点供奉,更厌烦那套约束人的规矩。但他眼红那往日里与他一般穷困的村民,如今眼里有了光,仿佛得了什么他触碰不到的宝贝。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夹杂着嫉妒与不甘的邪火,在他胸腔里闷烧。
林石冷笑一声,没有立刻行动,更没有试图去阻止。
阻止一次,难保不会有下次。
疖子若不挤破脓头,终会反复发作。
林石非常清楚,蟾珠是恩,足以收拢人心,滋养信仰。
但若要信仰纯粹稳固,不容沾污,就必须立威。
恩威并施方是驾驭人心的王道。
王虎自己跳了出来,正好借他这颗脑袋一用。
林石收回意念,闭上眼睛,一会睡着。
碧波潭。
深处。
潭水暗沉。
蛟龙晃了一下脑袋,锁链轻响,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悄然凝聚,等待着亵读者。
这一日。
夕阳。
云彩烧成一片凄厉的绛红。
村口。
石龛在暮色中静默。
石蟾仰首向天。
姿态亘古。
林石扛着锄头,慢悠悠地往村子里走去,得了信力滋养,不仅仅感知能力越来越强,身体同样如此,种一天地一点不累。
王虎打着酒嗝,眼框赤红。
“嗬!呸!”
王虎咧开嘴,黄黑色的牙齿龇着,一股混合着酒臭的浓痰飞向石龛底座。
“什么狗屁大王!石头疙瘩!别人供你,老子偏要给你加点味道!”
王虎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伸手解裤带。
碧波潭。
平静墨绿色的水面猛地一下裂开,仿佛一头激怒的沉睡巨兽,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一道足有海碗粗细、混着泥沙和水草的水柱,如同巨锤般从潭心悍然冲起,巨龙一般划空而来,冰冷刺骨的潭水,裹挟着千斤之力,如同墙壁般,拍王虎身上。
“轰!!!”
王虎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胸口一闷,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掀飞出去,滚倒在地,呛了满口鼻的腥涩冷水,摔得七荤八素,酒意瞬间化作冷汗,肝胆俱裂,惊恐万状,连滚带爬,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手脚并用地逃离了村口。
“天爷!看见了么?那水柱子!”
一个中年汉子声音发颤。
“是潭里来的!王虎这杀才,定是惹恼了石蟾大王!”
另一人面色发白,望着王虎逃窜的方向,又敬畏地看了一眼恢复平静显得深邃的潭水。
“活该!让他嘴贱!神明是他能轻侮的?”
一个老农啐了一口,却也不敢大声,只是压着嗓子。
“赶紧走!赶紧走!莫要冲撞了!”
几个目睹了全过程的村民,早已惊得目定口呆,手中的锄头差点掉落,不敢再多待,匆匆收拾了东西,心有馀悸地离去,心中认定这肯定石蟾大王显灵惩恶。
林石远远看着往村子里跑去的王虎,撇了下嘴,冷笑了一下。
神的惩戒,一旦降临,不会如此轻易落幕。
刚刚的这一下,只是开始!
夜。
月隐星稀。
万籁俱寂。
土屋四处漏风,弥漫着霉味和酸臭。
王虎破棉被紧紧裹住自己,蜷缩成一团,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墙壁似乎有湿冷的寒气透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如同水腥混合着腐烂水草的怪异气味。
王虎没办法,颤斗着爬起来,打了好几次火,好不容易才点着火。
昏黄如豆的光晕勉强驱散黑暗。
照亮了斑驳的土墙。
王虎松了一口气,刚想爬回被窝里,猛地看到三个巨大、湿漉漉、边缘清淅如同真物的蟾蜍爪印,深陷入土墙,水痕正在缓慢地向下蜿蜒流淌,带着新鲜的、来自潭底的淤泥气息,仿佛刚刚有一头无形无质、唯有足迹留痕的庞大蟾蜍,悄无声息地潜入家中,在此驻足。
王虎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般的、极度惊恐的嘶鸣。
“啊!鬼!有鬼啊!”
王虎发疯似的用指甲去抠刮,用袖子去拼命擦拭,但那爪印如同生长在墙壁里,纹丝不动,依旧带着冰冷的湿意,牢牢印在那里。
村西头。
林石收回意念,
刚刚王虎家发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切是分身蛟龙所为,控制的水汽,小把戏,不是什么杀招,但恐惧在熟悉的家中,无孔不入,如影随形,这反倒最能摧垮凡人意志。
林石冷笑一声,闭上眼睛,一会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