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如火。
毫不留情地炙烤着石溪村的土地。
林石弓着腰,汗水沿着脊梁沟壑淌下,身上的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挥舞着锄头,每一次落下都震得虎口发麻,翻起的土块干硬而贫瘠,埋头若干,直到力尽才停下来休息。
林石大口大口喘着气,好一会才慢慢平息下来,扭头看了一下周围地里干活的村民。
三天前祭祀,庄严肃穆,石溪村悄然滋养出一种新的秩序,村民眉宇间少了往日的惶惑,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笃定。
田间地头的闲谈,往往都会提及石蟾大王那日的显圣光景。
“不能松懈!”
“要不前功尽弃!”
林石拧了下眉头。
盛大的仪式如同烈火,能瞬间点燃热情,但难保不会在柴薪燃尽后迅速熄灭。
一次显圣,或许能凝聚人心于一时,但日复一日的贫苦劳作,才是村民们最真实的日常。
信仰若想根深蒂固,必须化作涓涓细流,融入日常生活,疲惫时给予慰借,在困顿时带来希望,才能成为呼吸一般的自然存在,要不,只会在生活的重担下,压得只剩下喘息,越来越麻木,祭祀成功而燃起的火苗慢慢熄灭,终有一日会被锁碎的生活磨平。
“需要更小的,更持久的像滴水穿石,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这得有一件能时时提醒他们,神明就在身边,恩泽无处不在的‘恩赐’。”
林石抹了把额头上混着泥土的汗水,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念头,
可这“恩赐”该是什么?
林石苦苦思索,毫无头绪,没办法,只能暂时抛开,捏紧锄头,继续干活。
夜幕降临。
林石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到茅屋,煮水泡开麦饼,填饱肚子,坐了一会,钻进草棚,躺下来,没有马上睡觉,自从得到能通过感知掌控整个村子的能力,每天晚上都“察看”一下。
林石意念一动,整个村子家家户户的动静潮水一样涌过来。
“最近天太干早了!”
“地里没水!”
“每天锄头翻起来的都是干疙瘩!”
……
“今年恐怕地里出不了多少粮食!”
……
“哎!”
“全身痛!”
……
“孩子生病好些天了!”
“没钱拿药啊!”
……
“天天这么干活。”
“身体得累垮了!”
……
“石蟾大王不是有通天本事么?”
“前几天不是祭祀过的吗?”
“怎么没见保佑我们?”
……
“别乱说话!”
“石蟾大王显圣了!”
……
“显圣有什么用?”
“不能当饭吃!”
……
林石脸色有点难看。
这几天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
有人开始抱怨和怀疑石蟾大王的能力。
必须得要找到办法,要不,随着时间的过去,信力会受到巨大影响。
林石叹了一口气,这些天,自己一直琢磨,硬是一点头绪没有,摇了摇头,想不出来只能暂时不想,念头一转,落在蛟龙分分身上。
碧波潭深处,万籁俱寂,只有水压的低吟,幽暗如旧。
分身蛟龙盘踞冰冷的锁链之间,冰冷的竖瞳在黑暗中半开半阖。
“咦?”
“这是在干什么?”
林石有点惊讶,
立马仔细观察。
蛟龙冰冷竖瞳深处,意念凝聚如实质,丝线一般探入潭水最幽暗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剥离出一缕泛着微不可察蓝芒。
林石清淅地“感觉”到,周遭精纯的水灵之气,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自发地、缓慢地向蛟龙额前汇聚。这些微光点点的水灵之气,并非被动吸收,而是如同被炼化般,自行压缩、提纯,隐隐要凝结成某种更凝聚、更富含灵性的液态精华。
这个过程缓慢而自然,仿佛是蛟龙身躯在信力滋养下的一种无意识的“呼吸”与“淬炼”。
一开始只是一丝一缕,慢慢越来越多,不断的旋转,压缩凝实,形成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内蕴云絮状氤氲之气的小球。
水灵之珠!
林石意念一动,立马知道这是什么——蛟龙是自己的分身,没有秘密。
前几天的祭祀,蛟龙借着石蟾,得到大量的信力,身上旧伤恢复不少,能力随之恢复了一部分,刚刚正是利用恢复的能力,抽出深潭里蓝芒一般的水灵之气和信力融合一起,压缩成水灵之珠。
这不是寻常的珠子,融合了水灵之气的“生”与信力的“神”,内核是本源水灵,外层包裹着温润的信力光华,纯净而古老,带着生命初萌般的活力与清凉。
“太好了!”
“这不正是一直在找的东西么!”
林石灵光一闪,冒出一个主意,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感,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脑海,
凝珠!水灵之气凝聚成珠?!
蛟龙竟有这等本能?
若是能将这过程引导,将这凝聚了水灵精华的“珠”,不是留在潭底,而是通过那无形的信力链接,送达石蟾像,出现在嘴里。
林石心中,一个清淅无比、且极具操作性的计划瞬间成型!
“每日清晨皆有的露水!若这露水非同一般呢?”
“若是石蟾口中,能每日凝结出蕴含灵气的蟾珠!”
林石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仔细地琢磨了一下,绝对有用,正可以解决这几天自己遇到的难题,不再尤豫,心念一动,借着蛟龙分身,分出自身一丝微不可察的生命本源精气,画龙点睛,悄然烙入珠体深处。
长夜尽。
第一缕曙光如同利剑,刺破云层,精准落在村口的石龛上,一粒珠子,碧波潭深入升起,一闪而过,落入石蟾那仰天张开的石口中。
石溪村。
村民一个个鱼贯而出往村口田地走去。
“天爷!石蟾大王!嘴里有宝贝!”
一个村民,路过石龛,无意中看了一眼,手中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一声大喊,声音因极度的惊愕而变形,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打破清晨的宁静。
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很快将石龛围得水泄不通,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林石夹在人群中,看着蟾口嘴里悬浮的珠子,尽管这是自己一手操办,还是忍不住惊讶,宝珠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自行流转的乳白色云霭,初升的朝阳照射,折射出一圈圈细微却清淅可见的七彩光轮,宛如雨后虹霓被收纳于这方寸之间,散发着一种静谧而超凡的气息。
孙明跟跄赶来,浑浊的视线看到晨曦中流光溢彩的珠子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好一会,枯瘦的手指颤斗着指向石蟾口,嘴唇哆嗦了许久,才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大喊。
“蟾珠!是蟾珠啊!”
“族谱里写过,‘蟾珠凝,祥瑞萦,汲井融之,可祛邪晦,健体魄’!这是石蟾大王吞吐月华、凝聚天地灵秀赐下的恩泽!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孙明转身抓住身旁林石的骼膊,力道大得惊人,眼中爆发出近乎狂热的光芒。
林石愣了一下。
蟾珠?
怎么一回事?
这玩意可是自己通过蛟龙分身“炮制”出来的!
怎么成了族谱里记载过的恩泽?
林石定了定神,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族谱里有守记载过是大好事,用不着费神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族长!此乃石蟾大王感念我等赤诚,赐下的祥瑞圣物!此珠蕴含神明恩泽与天地灵机,若能请入净水,化其灵韵,饮之必能驱散病气,强健根基!”
林石脸上适时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明悟,深吸一口气,越众而出,对着石蟾像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真的吗?”
……
“石蟾大王能驱散病气?”
……
人群瞬间沸腾了,议论纷纷。
“族长。”
“村子里的人多年劳作。”
“再加之地里收成不好,营养不足,多有各种各样的劳伤病疼。”
“年纪大的更不用说。不少人有风湿或者长年咳嗽之类。”
“蟾珠是石蟾大王感念石溪村民的赤诚下赐。”
“倒不如立马用于村民。”
林石指了一下周围渐渐狂热起来的村民。
孙明不加思索,点了点头。
林石当仁不让,指挥青壮,合力从老井里打来清冽的井水,装满前几天祭祀时用过的大木桶,各家各户,准备洗干净的陶罐。
正午。
烈日如火。
村口。
石蟾大王石龛。
林石洗净双手,举于身前,凉风自来,直至风干。
“石蟾大王!”
“吾等乃石溪村民。”
“蒙恩赐蟾珠!”
“现请入净水化其灵韵!”
林石左手如勺,伸至石蟾大王前,意念一动,蟾珠升起,虚空落于掌心,转身走到大木桶前,稍稍倾侧,落于水中。
蟾珠入水,缓缓自行旋转,带起细微的旋涡,散发出的朦胧光晕将整桶水都映照得宛如液态的光玉。
清澈的井水变得更加剔透,隐隐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气息,半盏茶的功夫,蟾珠光华内敛,悄然无声地融解于水中,不见痕迹,但那水更加清冽甘醇,肉眼可见。
村民怀着无比虔诚的心,按照户头,每家分得一小碗融入了“蟾珠灵韵”的圣水。
常年咳嗽的老者小心翼翼饮下,顿觉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入,胸肺间的滞涩闷堵竟似乎松动了几分,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体质孱弱的妇孺抿了一口,苍白的脸上很快泛起一丝久违的红润。
更有甚者,将水涂抹在劳损酸痛的腰腿处,那顽固的酸痛竟缓解了不少。
神迹!
毋庸置疑、
触手可及的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