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村中央。
林石踏着夕阳的馀晖,走进祖屋,见到孙明。
“族长!”
“虎头这事,我思前想后,怕不是运气。石蟾大王,目光从未离开过咱石溪村。”
林石声音平稳。
“祖宗规矩,总不会空穴来风。咱们后人懈迨,慢待了神灵啊。”
孙明久久没有作声,烟锅里的火光夜色中时明时暗,直到一锅烟烧尽,鞋底磕了磕烟灰,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零星的祭拜,心意虽诚,终显散乱,恐难体现我石溪村全体的敬仰。既然灵验已显,咱们是不是该把祭祀的香火重新、正式地续上?立下规矩,让石蟾大王知晓,石溪村的子孙,心是齐的,念是诚的!有了正经完备的供奉,往后若再遇沟坎,祈求庇佑,想必也更灵验些。”
林石开门见山,直接说出来意。
“祭祀不是小事。规矩繁多,错了一样,怕是会适得其反。”
孙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虎头救回当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祭祀场景,有人宣读各种各样的仪轨。”
“一开始不在意,后来发现石蟾大王!”
林石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哦?”
“你还记得?”
孙明猛地抬起头,昏花的老眼瞬间锐利起来。
“祭祀前,需以卯时初刻汲取的东井活水净手,再以三年陈艾烟火熏身,涤净凡俗浊气,方可见神。”
“供奉之物,首重地脉新麦、承露鲜果、源头清泉,次选无鳞净鱼。”
“严禁血食荤腥,石蟾大王乃‘清修之灵,不染尘浊,不食血气’。”
……
林石语速缓慢但声音清淅,一项一项如数家珍源源不断说出来。
“对!对对!”
“是这些规矩!没错!孩子!你是石蟾大王挑中的人!你真是咱石溪村的福星啊!”
孙明激动得胡须微颤,呼吸急促,一把抓住林石的手臂。
“族长!”
“难不成这梦里的事情是真的?”
林石愣了一下。
梦?
不存在!
这些说法更加不可能存在!
这是为了说服孙明恢复祭祀编出来的!
现在这反应过于强烈超过了意料!
难道说误打误撞?
蒙对了?
“族谱记载。”
“石溪自三百五十一年前立村。”
“村子供石蟾大王四季香火不断。”
“石蟾大王保佑村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直至八十年前的一天。”
“老族长为了求财离开村子去了大城经商,路上遭了劫匪没了性命。”
“打那个时候开始。”
“石蟾大王不再庇护石溪村。”
孙明长叹一口气。
“这是为什么呢?”
林石拧了下眉头。
老族长死了换一个不就得了?
“石蟾大王是有一套祭祀仪轨的。”
“老族长遭受了意外这没传下来。”
“开始那几年,村子里的香火是没有断的。但没什么用处,村子田地水越来越少越来越干早。慢慢地没人再愿意供奉香火了!”
孙明一脸惆怅。
林石一下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一句话来说是八十年前老族长离开村子失去石蟾大王的“庇护”死于非命,祭祀石蟾大王的仪式失传,村子里的人非常现实,发现没了用处,不再供奉香火。
难怪前几天清理的时候发现石蟾大王几乎没有香火而且落满灰尖、难怪昨天晚上李铁和宋英泪不知如何如何祭祀。
一切的根源是断了传承。
“族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成了石蟾大王挑中的人?”
林石想起孙明刚刚说过的话。
“村子里代代相传。”
“祭祀仪轨一开始正是石蟾大王托梦而来!”
孙明脸上松开抓着林石的手,抹了下眼角。
自己见识过村子里祭祀石蟾大王的仪式,但那时年纪小,记不得多少,只依稀记得“净手”、“忌荤”几个字眼,至关重要的细节,早湮灭在岁月里,刚刚林石一说,记忆里模糊的那些画面一下全涌出来,压抑不住激动。
“林石!”
“你记得多少?”
孙明眼巴巴看着林石,紧张得双手发抖、大气不敢出。
“族长!”
“我倒是想要忘记。”
“睡醒了仔细地想了好几遍,刀子刻脑子里一样,每一处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石指了一下自己的脑子,心中暗喜,来这前,以为得要费老大的功夫才能说服孙明,没想到歪打正着,自己编出来的祭祀仪轨暗合孙明脑子里残存的一些记忆中,更加村子里祭祀石蟾大王的仪轨不是长年累月的祭祀中慢慢形成和完善而是托梦而来,自己成了石蟾大王挑中的人,有了这一重身份,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是难事。
“哼!”
“刚刚不是说了吗?”
“你是石蟾大王选的人!”
“石蟾大王想要借你的嘴续上这祭祀仪轨!”
“托梦落你身上,想要忘记都忘记不了,这只不过石蟾大王万千本事中的皮毛!”
“我现在去喊一下村子里的几个老不死的!”
“你想想!”
“一会好好说说梦里的祭祀仪轨。”
孙明说完,顾不上天黑,急匆匆走出院子,一会功夫,消失浓浓的夜色中,见不着人影。
夜凉如水。
林石坐在椅子上,意念一动,如影随形,追着孙明。
“什么?”
“石蟾大王重新托梦了!?”
……
“李虎头找回来的那天我心里就觉得有这可能!”
……
“太好了!”
“祭祀仪轨有望重见天日了!”
……
林石看到孙明敲开四家院子门,每一家都喊了一个须发俱白或者满脸皱纹又或者驼背的老头,听到他们说的话,一直到这孙明带着人回到祖屋门口收回意念。
林石抬头一看,孙明带着人急匆匆走进来,马上站起来,四个老头分别叫许正、白思齐、吕兴和庄石峰,孙明这个族长外的四个族老,管着村内公共事务如修桥铺路、开挖水渠决策、族内纠纷调解和对外沟通协调等事,在石溪村里拥有无上的“权力”。
“净手焚艾。”
“净手须用黎明时分、太阳未出前从村东老井打上的第一桶水,此谓之东井活水。”
“艾草需选用存放三年以上的干艾,烟更醇净,熏染时需默念净心咒。”
……
“祭品。”
“石蟾大王是清修之灵。”
“须有无鳞净鱼。”
“近水而洁。”
“严禁血食。”
……
“祷祝仪程。”
“设立一名主祭。”
“参与者必须沐浴更衣,整齐跪拜,心意虔诚,歌谣需齐声诵念三遍。”
……
“祈福石。”
“需在溪流中亲手拾取,鹅卵大小、光滑无棱角,放置于龛前青石板上。”
“寓意心愿如石,坚稳长存。”
……
“禁忌。”
“妇人天癸至,需远避祠龛,不可窥视、不可触碰,洁后方可。”
“祭祀前后三日,村中需禁口舌、止殴斗、息讼。”
……
林石从容不迫,说出脑中早构思完善的一条条仪轨,身为石蟾大王托梦之人,成为祭祀唯一解读人,不能说德高望重,但在这样的事情上面,绝对是只能自己说别人只能听。
孙明、许正、白思齐、吕兴和庄石峰不停点头,仪轨严谨、神秘又充满古老韵味,充满说服力,
“林石。”
“何时适合祭祀?”
孙明迫不及待追问,他现在已经彻底折服,看着林石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古老灵魂的代言人。
林石没有马上开口,低下头,左手自然悬在身前,五指微张,食指、中指、无名指与小指稍稍并拢,只留拇指轻轻翘起,稍稍顿了一些,拇指指尖落下,精准扣住食指根部的第一节横纹,紧接顺着食指的骨节往上滑,划过第二节时,稍停一下,斟酌了一下,指尖一抬,转而点向中指的第二节指肚。
林石皱了一下眉头,拇指在中指和无名指指节间快速轻点,一时抵住无名指根部的凹陷处,一时勾起小指的第一节,几个呼吸间,拇指猛一下停在中指最上端的指节上,指腹轻轻摩挲两下。
“七天之后!”
“黎明日出之前!”
林石悬着的手腕微微一落,五指顺势松开,只留拇指无意识地捻着食指的侧缘,脱口而出,一抬头,孙明、许正、白思齐、吕兴和庄石峰齐刷刷看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
“怎么了?”
“有什么问题?”
林石心中一紧,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
“刚刚这是干什么?”
林石指了一下。
林石举起左手,暗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一刹那,脑子里冒出的是自己不是玩脱了的念头,现在这一看,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林石刚想开口说这简单得不得了,想要学包教包会,但话到嘴边,吞了回去,掐指是算日子,身为一个研究民俗的专业人士,这只是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知识,现在看来,落在孙明等人的眼里,无比高端。
“石蟾大王托梦里教的办法。”
“用来算出祭祀时间。”
“怎么算?”
“我可没办法说得清楚刚刚只是脑子里一想自然而然就会算了了。”
林石立马换了说法。
孙明、许正、白思齐、吕兴和庄石峰眼里露出敬畏的神色,闭嘴不敢再提不敢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