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夏末。
绵上县东南二十里。
斛穆羽夫妇带着小孙女,迁回西场的祖宅住。之后半年里,穆羽没有进过一次城。经商大半辈子,也不晓得是力不从心了,也不晓得是心灰意冷了,对经商之事几乎不再过问,全由明文打理。他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在外人眼里,他一日两餐,早睡早起,除了逗孙子和孙女玩,沟中塬上转悠,街上下下棋,独坐喝喝茶,好像再没有别的事。
“斛老大,又在晒福哩。”
“人家熬来的福气,谁能比得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身上拔根汗毛,都比咱腿粗,不能不服气。”
“看人家仨儿子,老大经商得利,老二殉国得名,老三掌权得势,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人家!”
穆羽听到这样的话,顶多也就是笑笑。随便他们怎样想怎样说,和他没关系似的。
年底,绵上县成立抗日牺牲同盟会,李继敏受中共省委秘密指派,以特派员身份来到绵上县开展工作。岐贤代表省府来宣布任命时,他母亲也跟着过来,在待了两天,临走将外孙女接到省城去了。
由于公道团的掣肘,牺盟会起初的工作并不顺利。直到波将军回晋,与阎长官约法三章,亲自牵头改组省总会,这才有了改观。根据省总会安排,李继敏选派十名核心骨干,参加临时村镇协助员培训。培训回来后,李继敏将他们分到各区,以一带十,很快形成了百人的种子队伍。这些人又经过短时培训,带着宣传抗日、发展会员、选拔优秀分子的任务下到各村。
经过广泛发动,群众踊跃报名参加,短短一个月,会员人数就达到五千多。虽一样是官办组织,牺盟会的做法与公道团大相迥异,深得人心,又有许多原本是公道团的人纷纷加入进来,声势大涨。十几个年轻人,包括明仁和武馆的几个弟兄,也都参加了进来。李继敏在督导,特意来看望穆羽。听说明义被波将军赏识,留在身边当了秘书,又听说阎长官非常欣赏波将军的学识和人品,十分倚重波将军的做事能力,穆羽心想,明义这小子傻人有傻福,自己为他愁得半夜醒来睡不着,竟是多余的了。
还说牺盟会的事。县长牛雨轩为掌控局势,提议牺盟会和公道团合并。李继敏为团结一切愿意抗日的力量,当即表示同意,但提出要做人员甑别,流氓地痞、奸商劣绅、小偷小摸,凡属在城乡有恶名者,皆不得加入。
李继敏这样做,本无可厚非,然而,却招致了被排除者和那些公报私仇、肆意将人“火上烤”“油中炸”,致人伤残丧命者的强烈反弹。而这时的明孝,则认为李继敏过分偏袒穷人,带有明显的亲共色彩,更觉得他的所作所为,是在故意挖自己的墙角,拆自己的台,挡自己的路,他们之间的矛盾渐渐变得不可调和。
十月末,改组后的绵上县牺盟总会召开成立大会。在明孝授意下,会议刚开始不久,正在宣布任命之时,一伙恶徒突然闯进会场,指称李继敏排斥异己,大搞赤化宣传,要求推翻重选。牛县长喝止不住,威胁叫警察抓人,他们不只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冲上主席台,撕毁会标,掀翻会议桌,辱骂李继敏,甚至对制止他们的干事拳打脚踢,造成一死六伤的恶性事件。
事件发生后,李继敏向明义报告情况,明义立刻汇报了波将军。波将军亲自去找阎长官交涉,申明立场,要求严惩凶手,追究相关人员责任。阎长官十分恼火,大骂牛雨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责成省府严处。最后,牛雨轩因治理不力降职调离,公道团就此解散。
明孝没了职务,看到的眼神里都是鄙夷和不屑,听到的话语中都是嘲笑和奚落,连那酷似瑶琴的董家女子,都不再搭理自己。大白天走在半路上,他被飞来的砖块砸到,头上缝了几针,歇了两日,包着纱布去找岐贤。岐贤暗叹自己所荐非人,说,既如此,兄弟还是回省城吧。岐贤请何汝仁和蔡常进吃了顿饭,经他们周旋,总算给明孝找了个机关文书的职事。
消息传回,村长逢人便说大快人心的话。明仁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回去跟好月说起。好月说,你这弟弟心比天高,可惜眼光差了些,认不准路,所以有这结果。明仁说,爹爹先见之明,就不该送他省城读书。好月说,你咋能这样说!明义和他一起去读的书。依我看,书要好读、读好,人也要会做、做好,少了哪样也不行。
村长说明孝的不是,穆羽顾左右而言他。
的确,他对侄子感到失望,可也不乐意别人说三道四。他拿明义和明孝两兄弟作比较,可比来比去,竟觉得他们简直就是自己和穆修的翻版,彼此总是意见相左,各有坚持,互不相让。莫非这也是天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