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北门洞顶的斛明玉首先看到远处缓缓而来的车队。他探出城墙垛口,高喊一声“回来了”,随即站直身子,双手擎起唢呐,海吸一口气,仰着脖子吹奏起来。悲戚哀伤的唢呐声将守在堡门口的老老少少一起带入了悲戚哀伤的汪洋之中。
因贩毒而被削掉族籍、没了踪影的斛二公子魂归故里了!
村长、明清、明义在前,人们纷纷跟着迎上去。车队不进堡,而迤逦向西垣,在义坟对面的路边停住。
得知明武骨灰回来的次日,明文便上山来,委托明仁去朱家凹找黄道士。黄道士来到西垣,拿着罗盘比画半天,最终定下明武暂厝的阴宅,隔日,教导着土工挖好了墓坑。 此时黄道士已在地头候着,待送葬的队伍到来,指挥明文兄弟和土工们合力将棺材下了穴,封了土,献了祭,村长将那些花圈纸活收拢一起,浇上麻油烧化。明文牵着小敦愚上前,让叩了四个头。
明仁从晚辈们手中收起雪柳,插在坟前。 好月捧一束野菊花,和女眷们在一旁,一边看着男人们忙这忙那,一边为从未谋面的斛明武落泪。最后,她在众人注视下,缓步上前,将那菊花插在坟头,深深鞠了三躬。她返身要退回,有人急忙提醒,让她再补鞠一躬。明义说,二哥为国捐躯,虽死犹生,嫂子这三鞠躬,够了。
回到堡里,祠堂也准备就绪。未曾出地的宗亲们已等候多时了。进得堂来,明文从小敦愚手中拿过牌位,递给管家牛四,牛四恭恭敬敬送上左侧神坛。祠堂里共三块匾,一块写着“斛氏宗祠”,挂在祠堂大门之上,一块写着“孝思不匮”,挂在正房门额,一块写着“世泽悠长”,挂在中堂。新匾在左侧神堂上方悬挂妥当。稍几,村长陪同穆羽和几位本族长者进来。众人屏声敛息,看着穆羽。只见这位曾在绵上县叱咤风云的人物,数十年来合族仰赖的族长,突然间胡须就全白了,头发更稀疏了,脸上皱纹更粗更深了,腰杆也不那么直了,他黯然神伤,站在那里,风中枯树一般。
开祠堂,之前有穆修张罗。穆修走后,族中平辈男子中,缺少威信不贴心的,穆羽不肯用,德行尚可的几位,要莫不长于此项,要么懒得费时费力。有穆羽在,大家都不作他想,皆心安理得地指靠着他。此番开祠堂,事急从权,加之穆羽心乱,许多枝节也免了。
众人由穆羽领着,焚香跪拜列祖列宗,再由村长见证,公议明武复籍之事。
众人皆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痛改前非,善莫大焉。况我子弟逢国难挺身而出,捐七尺之躯,留百世英名,我等与有荣焉。之前公议,既已秉复先祖初心,废止不为官、不从军旧例,县里亦公祭表彰,岂止复籍而已,更当教我子弟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于是,穆羽奉香再告,一众跪拜礼成。
众人散去,明文陪父亲回府。明仁和明义相跟走出祠堂。明仁替弟弟抱歉道,当差不自在,自在不当差,明孝未上山来,必是有脱不开的事。明义说,哥你别多心,他为公祭大会的事,忙前忙后,也算尽心了,我们怎会怪他。明仁叹气道,他就那样,有时候我也说不动他。
回到府里,刚踏进大门,好月正在那里等着。好月看见他们却不说话,直接把他们拦进厢房。厢房里,杌子上坐着成文瑞,见门帘动,腾地跳起来说:
“二小姐和存谊哥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