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乐前头开道,接着是金匾,再接着是挽幢和铭旌,再接着是棺椁。牛县长坚持要和斛明文扶榇,众人感动不已,皆神情肃穆尾随棺后。从书院出来,西行过十字楼,转向南街。几个教师带领学生不言不语,默默向路人散发传单。传单内容除宣传抗日外,也被牛县长夹带了许多别的内容。按照事先安排,警察们都着便衣,混杂在队伍中,防止不法之徒趁机捣乱。沿路之上,有常柱儿的娘,豆腐坊的张老汉,茶叶铺的王掌柜,还有画画的杨先生设香案祭奠。胡守圆也来了,他远远地躲在人群背后,半遮着脸,目送着队伍离去,眼角湿出老泪来。
天色更加阴黑,厚云无边无际,悄然向下压来。有些微风吹过,风中带着雨丝。也有人抛撒着纸钱,纸钱像雪花样翻飞,落下。
正走着,突然人群中撞出个女子。那女子一身素衣,发际别着朵绢花,身后辫梢上拴着白布条,只见她跌跌撞撞地扑上前,伏在棺椁上就哭,一边还呜咽着说:“你咋走了呢,你咋走了呢。”紧接着对面人群一阵涌动,又挤出个财主模样的男人,黑青着脸,过来拖那女子。牛县长侧身到一边,环顾左右,问这是何人。众人先说晓不得,渐渐地有说法从后面传递到前头来,说那是吴金财和他闺女葱花。明文一旁听着,满心狐疑,待要上前劝慰,却见明孝带两个公道团的过来,连哄带劝,帮着吴金财将他女儿弄到一边去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一个便衣悄悄来到牛县长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牛县长看一眼明文,冲他点点头,默不作声,跟那便衣离开队伍,走到路旁巷中。明孝隔着人群看见,也跟了过来。牛县长问那便衣:
“方才听不清楚。你说,是咋回事?”
“之前跑掉的斛二姑娘露面了。”
“在哪里?”
“有弟兄看见,他们进了盛记。”
“他们?”牛县长眉头一皱:“他们几个人?”
“就两个。队长带人在那里盯着,问抓不抓?”
“混账东西!这还用问!”
便衣瞅瞅明孝。明孝面露难色,直为妹妹担心。文淑迟不见早不见,偏赶在这当口!就算知道了明武的事,想要吊唁,也该避人耳目,偷偷到山上也就是了,怎还敢跑到城里来招摇!明义本来也有些不明不白地,好歹没有把柄捉在人手里,稀泥暂且也还能和着,妹妹呀,你怎么这样糊涂!你若被抓,让我这当亲哥的如何是好!
明孝犹豫着说:“牛县长……”
牛县长打断明孝,斩钉截铁地说:“抓!”
便衣领命而去。牛县长见明孝站着不动,脸色舒缓了些,说:“公私两码事,只好先控制起来,等正事办完再说。”他又拍拍明孝肩膀,安慰道:“当前形势,你也晓得些,况且还有你的面子,不会把她怎样。”
心里多了这档子事,明孝便有些心不在焉,指挥着队伍出了城门,与早就候在那里的伯父一家以及在城宗亲们会合。南门外,更见秋色苍凉,更闻鸦雀悲声。官道之上,十几辆马车一字排开,车辕上皆系了红布条,赶车的汉子们臂上也缠了白号布。这种时候,他不忍心再以文淑的事给伯父他们添堵,只好先瞒住大家。
郭岐清从汾阳驻地赶来,先去府里见到穆羽夫人和雪晴,给外甥女留下许多礼物,并转达适当时候接她去省城住的意思。雪晴听了,心里有一半乐意,可也有一半不舍得。听说穆羽父子在南城门口,岐贤随即也过来,代父母向穆羽表达慰问之意。待到游行队伍出城停下,岐清到灵前吊唁过,婉谢穆羽父子和明孝挽留,匆匆告辞去了。
看着壮汉们将棺椁和金匾抬上马车,看着宗亲们从游行的人们手中,将挽幢铭旌等物接过,穆羽携长子明文、三子明义、长孙敦愚拜谢过众人,起程往而去。
回城的回城,远去的远去,最后只剩下张尔旺。他抱着残肢,于城墙根底坐成一团。他身后,曾钉死过人的城墙上,依然看得到残留的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