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房的一共是两人。听说话声,并没什么针对性,只是例行突查。而掌柜的,似乎跟他们惯熟,虽陪着小心,却也端着个年长经事的架子,说:
“没有别人,只有周县长的亲戚。”
“你净胡诌,县长亲戚会住你这里?”
“俺这里咋咧?俺这后院停过慈禧太后的銮驾,俺这门前拴过冯大帅的赤兔马,俺这里‘天字号’住过皇亲国戚、达官贵人、江湖豪侠,俺这里‘地字号’住过贩夫走卒、游医散仙、落魄秀才,什么样的人物没住过!”
“没空听你扯淡,带我们上去。”
“果真要上去?”
“例行公务,必须要查。”
掌柜的连声道:“查就查。不过,他们刚睡下,万一惊扰了客人,怪罪下来,屎盆子莫往俺头上扣。”提起马灯,就要带两人上楼。他已踏上几步台阶,掉头却见二人并未跟上来,耻笑道:
“二位不如赏点茶水、柴火钱,在鄙处坐等天明。届时连人带行李护送到县里,县长一高兴,保不准要赏哩。”
那二人嘀咕一阵,就听其中一人道:
“团长不在署,我们眼不见为净。”
另一人反驳道:“咋能这样说!难不成团长的规矩当耳旁风了么?”对掌柜的咋呼道:
“人是你留宿的,我们也来查过了。你不是还想着要加入公道团,还想着戴阎总团亲颁的徽章吗?楼上住着县长亲戚也罢,住着其他什么人也罢,你都给看好了,我们明早还要过来盘问。我们只找你说话。若是出了差错,火上烤或者油中炸,你看着办。”
说毕,二人去了。
明义在墙角等掌柜的送那二人出了门,这才回屋,关紧门吹熄灯,和衣躺在床上。睡意早是荡然无存。他想着心思熬着时间,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又遇到鬼压床,拼命挣扎着,大汗淋漓醒来。
鸡叫声响过几回,打更的巡过几回,天蒙蒙地亮了。听得隔壁有动静,明义拾鞋下炕,伸个懒腰,将房门大张开,回来喝两杯凉开水,洗漱了,复又坐下。等到听见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响,看见旗袍女子一边梳理秀发,一边斜倚栏杆张望,这才出去打招呼。
“姐,休息可好?”
“挺好的。”
“毕竟小县城,比不得大城市。”
“小有小的好。起码踏实安稳些。”
明义欲尽早离开此地,然而终不肯撇下旗袍女子,要送她母子到汽车站。他同她站在一起,身子靠着栏杆,温和委婉地说:“县城我熟悉,又恰好路过那里。你去收拾东西,我们一起走。”
趁旗袍女子回屋收拾,明义下楼去交房钱。
他知道她不缺钱,可他潜意识中总将她当成舒兰,仿佛这样做才觉得心安理得。来到柜台前,他叫掌柜的,连叫几声没应答,正纳闷,忽听见门外杂沓的脚步声,不消闪避,掌柜的领着几个普通打扮、戴徽章的人冲了进来。
掌柜的手指着明义:“就是他。”
来人中有个衣着整洁、留着一字胡须的矮胖子。他先是打个愣怔,上上下下打量明义,接着疑惑地问:
“你,是县长家亲戚?”
明义似曾见过这人,只是想不起在哪里。他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装傻充愣道:“是啊。”
矮胖子追问:“周县长的亲戚?”
明义回答:“是郭县长。”
掌柜的一旁直瞪眼,追问道:“郭县长!不是周县长的亲戚?”
明义嗤笑道:“听三不听四,耳朵里打官司。我只说是县长亲戚,何曾说过‘周县长’三字?”
掌柜的不满地道:“你明明说的是。”
看见旗袍女子提着行李、招呼着孩子从楼上下来,掌柜的指着那女子,对矮胖子说:
“还有她。他们一起来的。”
几人嚷嚷着上前,要搜查行李。
旗袍女子辩称尽是些女人家的东西,护着不让查。那些人伸手去夺,旗袍女子躲闪着,孩子被吓得缩在母亲怀里大哭起来。旗袍女子求助地看看明义,明义上前推开团丁,从女子手机接过皮箱,忍着脾气,和颜悦色地道:
“人家只是路过。看在前县长面子上,各位行个方便,搜查就免了吧。”
掌柜的既怕吵起来弄得满街尽知、挡了自己财路,又怕得罪了公道团,人家事后来找麻烦,直后悔不该让他们留宿,作泥瓦匠和起稀泥来:
“人家要查,你就让查么。心里没鬼,怕什么?”
“真是给脸不要脸!”被推的那人也不停地嚷嚷,接着又对矮胖子道:“咱们不要和他费口舌,直接带团部押起来,等团长回来收拾。”
矮胖子虽也有些不耐烦,却是个唱红净的。他让其他人退后,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我们公道团最讲公道。规矩是给大家定的。大家按规矩办,社会就乱不了,共党就没有可乘之机。你们坚持不让,就是难为我们这些跑腿的。我们若是不查,就是我们失职,以后追究起来,也得去‘火上烤’。俺看你这后生,也是断文识字的,是明理之人。我们查过了,若没发现违禁之物,给你发个路条,保证畅通无阻。”
无论他怎样说,旗袍女子只是不让查。
此时,连明义也越发觉得她有些古怪了。她到底是什么人?她的皮箱里藏着什么不可示人秘密?莫非她真的遇到了跟舒兰一样的麻烦了吗?然而,在这情形下,他除了帮她蒙混过关之外,别无他法。见那些人丝毫不肯让步,担心久拖生变,明义掏出盒香烟,塞到矮胖子手中说:
“其实也没啥见不得人的。如今这世道,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娃娃,千里迢迢投亲,火车误了点,没办法才在此落脚。如今,她要赶早班公共车,耽误了又得在这里耗一天。还请各位你通融通融。”
见矮胖子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明义改用绵上土语,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继续说道:
“各位莫担心。我也是本县人,只是在外面待久了,有些生疏。说实话,我不只是前郭县长的亲戚,并且和你们斛明孝团长也惯熟,只是他如今当了官架子大,没事不想叨扰他。还有赵易生赵先生,他曾经还是我的老师,这次回来,除要走走亲戚,也是要向他当面请教的。”
听他这样说,掌柜的舒了口气,语带讥讽道:“既是本县人,不好好说话,打什么京腔!”
矮胖子将明义给的烟撕开,散发给一起来的那几个。他将剩下的揣入口袋,几个人到一边去商量过,最终答应放那旗袍女子离去。矮胖子拿出一张盖着公章的纸,让明义具保状。明义正写着,外面又急匆匆跑进来一个人,抬头一看,却认得是胡春贵。只听胡春贵大声说道:
“斛团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