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春贵看见明义,惊叫一声“三少爷”,大张着口杵在门旁。明义也吃了一惊,刚使个眼神要阻止他,就见明孝大踏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几日,明孝一直在为举办公祭大会奔走。他将公道团的事交给副手,自己专忙这个。公祭大会的地点选在书院操场,那里轻松可以容纳万人之上。大会的议程、公祭文,宣传标语和口号,主席台上的排序,经他确认,也都在准备之中。议程中,他特意给自己安排了主持人的角色,大会接近尾声时,理所当然由他领着大家喊口号。一想到自己站在主席台上,面对台下成千上万的群众,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画面,心里就忍不住激动起来。他需要这样的机会。
尤其是在伯父一家人面前,更是需要。
之前,山上总得山下照顾,让他时时分分觉得欠着伯父一家,让他怯惧伯父远胜于亲爹。和堂兄堂弟们相处,也总是觉得矮人三分,永远一副畏畏缩缩的可怜样。甚至他穿过的最精致的衣服,也是伯父在给明义定制时,捎带给他做下的。家里不是没钱,是爹太抠门。爹也不是抠门儿,修桥补路、扶助贫弱的事做了不少,否则也不会赢得大善人的美誉。他的抠门儿,只针对自家人。
如今则完全不同了。
他是公道团团长,当今形势下,几乎是县长之外,炙手可热的人物,是在绵上县蓬勃升起的一颗政治新星。他不止享受着人们仰视的目光,更自信眼前这条光明大道会将自己引领到灿烂辉煌的未来,哪里还用得着唯唯诺诺、仰人鼻息!
爹爹走了,伯父垂垂老矣。明武死得其所,终归是死了;明文胸无大志,顶彻天不过是个商人,至于亲哥明仁,他力气再大武功再好,充其量也只会终老守着那些田地,最终成为爹那样的乡村土豪。
剩下只有明义。整个家族中,可与匹敌的也就是明义了。之前,无论是在乡还是在省城读书,无论自己怎样努力,总是觉得矮他半截。尤其是在省城的头一年,看他在同学中的威信比自己高,各科学期考名次比自己靠前;看他被教授们器重提携,被女生们青睐有加,自己只会像丑陋的东施那样拙劣地效仿,他心里的自卑无异于一团愈燃愈烈的火焰,倾东海之水也无法浇灭的火焰。
如果这时,他对明义还仅是羡慕和嫉妒,那么后来,当他们参与办小报并与瑶琴他们深度相处的时候,当他们因为对时政看法不同陷入无休止的争论的时候,当发现自己对瑶琴的爱居然是可悲的单相思的时候,当宁鹏宇冲他吼“我们不是同一类人”的时候,他的绝望,他对明义的暗恨,便一次次强烈地冲撞着血缘筑起的藩篱,令他们之间的亲情变得千疮百孔,只剩断壁残垣。
他的归乡,只是一种逃离。
也亏这逃离,他遭遇了一次绝处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