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达省城太原。
再不情愿,也是分别。直到分别的那一刻,明义最终还是向宁鹏宇和许世农隐瞒了自己之后的安排。用不了几天,他就会和他们在同一个城市里,面对新的挑战。他们再次相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甚至有可能,他们就在同一个战壕里,是同志,是在完成同一个使命的战友。然而,设计之外的任何变量,都会被当作埋有隐患的危险信号,加以谨慎防范,这不止是纪律的要求,也是长时间从事地下工作养成的习惯使然。
汽笛再次鸣响。节奏由慢而快、咔哒咔哒的机车变奏曲中,伏在窗前,看见宁鹏宇和许世农向自己挥手,看见宁鹏宇那假小子挥手之间,另一只手却在擦眼泪。明义自己的眼眶也湿润起来。
旗袍女子一旁默默地看着明义,同时也看到了站台相送的情景。想必她也有过类似的分别,她也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幽幽暗暗的目光,不经意间也落在了明义瞬间回顾的眼神里里,被他敏感地关注到了。
等明义坐回来,她胳膊碰碰明义,不容拒绝地,硬将一只剥开的橘子塞到明义手里。明义吃了一瓣,酸酸甜甜的滋味沁心入脾。他拿了一瓣给孩子吃,孩子接了,却又往明义嘴里塞。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时竟让明义从亲人故去的伤悲和与朋友相见又相隔的离愁别绪中暂时释放出来,他的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明义第一次主动拉开了话题:
“姐,您是回乡探亲吗?”
“是。听先生口音,是汾州府那边的?”
“呵呵。姐居然能听出来,贵乡哪里呢?”
“永安县。”
“永安县?这列火车永安县也有站点吗?”
“还没有。我在绵上县下车,然后转道回去。听说都是这样走的。先生呢?你在哪里下?”
“我也在绵上县。”
旗袍女子是入晋换乘本省窄轨列车时上来的。她刚上车时急急忙忙、惊魂未定的样子,查票时略显慌张、被人注视时小心戒备的眼神,以及打盹猛醒时左右张望的神情,这位穿着时尚、看起来秀婉温和的女子的种种表现,还有她和孩子鞋上沾着的泥点,早就引起了明义的注意。
“兄弟,”旗袍女子突然改变了称呼,满含期待地问道:“绵上县你熟不熟?到永安县也有汽车了吗?”
听话听音。旗袍女子显然是遭遇了某些突发变故,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仓促踏上的这次旅程。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在这无异于逃难的旅途的终点,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明义又想起舒兰母子,为他们的安危担心。但愿他们也已知道车健即将脱困的消息!
“好像每天有一班车,只是不太准时。”
明义也只是和家里通电话时,顺带说起过。他并不能给旗袍女子更准确的答案。不过盘算时间,火车到绵上县,少说还要六七个小时,那差不多就是子夜时分了,他们绝无可能赶得上去永安县的汽车,恐怕只好在站前小旅馆将就住下,等明天的班车了。
“呃,”旗袍女子蹙眉倚靠在椅背,很是沮丧地说:“那么,也只好……车站旅馆应该也放心的吧?”
明义本来正要给她母子住旅馆的建议,可听她一问,反倒觉得不放心起来:
“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不过……”
明义想说的是:当今乱世,你一个衣着时尚的漂亮女子,且还是个外乡人,孤身带着个小孩,又提着个沉甸甸、诱人的皮箱,谁晓得会不会遇到心怀歹意的,或者贪图美色,或者觊觎财物,或者拐带孩童……这怎能叫人放心呢?
明义提醒道:
“姐,您在绵上县可有亲戚?下车夜半三更的,不管远亲近亲,临时投靠过去,总歇心些。况且还带着孩子。明早起来,吃点喝点,问清楚了,再去汽车站,岂不更好?”
旗袍女子苦笑着摇摇头,说:
“多谢兄弟!躲都尚且来不及哩。”
明义惊诧道:“这却是为何?”
“说起来话长。”旗袍女子眼里突然蒙了层阴翳:“所有一切,其实都是拜他所赐。不说也罢。”
她既然如此说,明义不好再问。火车又过了六七站,下一站就是绵上县了。看看手表,果然已经交过子时。见已有人往车门那边走,旗袍女子站起来,去拿行李架上的皮箱。大概皮箱够重,起初又被推得太靠里面,现在她踮起脚尖去拿,居然够不着了。明义见状,赶紧上前替她拿下来。
车停了,明义替她拿着皮箱,与她母子一同下了车。来到站台上,旗袍女子突然问:
“兄弟,你能帮我找个放心点的旅馆吗?”
“当然。不过……”
明义对绵上县的旅馆并不熟悉。他只是觉得站前旅馆卫生脏乱差且不说,那里鱼龙混杂,根本不是旗袍女子这样的人住的地方。可不住旅馆,他们又能住哪里呢?总不成他们就在候车室里待到天亮吧!
他忽然又想,自己行前也不曾告知家里,黑天半夜的,总是突兀,且必然要打扰爹娘休息,不如也在旅馆熬磨几个时辰,等天亮再回。于是,带着他母女来到南门里客栈,敲开门,号了二层紧挨着的两间房。
这客栈正是当初文君被唐敏哄着躲进城里堕胎住过的,也是车健和三道河军营的齐步接过头的那一家。进门之前,明义嘱咐旗袍女子不要多说话,一切由自己应对。他操一口标准国语,假称是周雨轩县长的亲戚,千里投靠,太晚了不便登门,在此将就一下。掌柜的不敢怠慢,亲自招呼几位进了客房,又催起伙计,捅开火烧了水送上来。
本以为可以安心休息一会儿,哪晓得刚躺下不久,半睡半醒之间,忽然外面响起催命般的敲门声。明义警觉,翻身下炕,悄悄来到楼梯口,侧耳倾听。听见是公道团查房,明义心里一阵紧张,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