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明义也在赶回的路上。
从东北返回天津，得知车健被捕、舒兰母子下落不明，明义心急如焚。组织也想方设法营救车健，可费了不少周折，也还是没有进展。当时条件只能见机行事；也到处打听舒兰母子，可他们却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找着找着，新任务接踵而至，事急从权，也只好暂时放下。
接替车健的，是一位山西老乡。
老乡长得粗犷，敦实得像个庄稼汉。他在天桥旁边小巷的拐角处，开了个小小的铁器店做掩护。这一天，老乡找到明义，递给他一张车票，向他通报了组织的命令。
“后天中午，不要误了点。”
“回太原？真的吗？就我一个人？”
“怎么？痾屎还要个陪伴的？我倒是想……”
老乡一直在太原从事地下工作，因身份暴露了被通缉，这才隐名埋姓转到天津来。抛妻别子的滋味最是闹人。硬着心远离他们、不与他们发生任何直接的关系，才是最理智的做法，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即将回晋省，明义兴奋得整晚上都没睡好。游子哪有不思乡！很多人很多事，绵上县，，省城母校，窄巷里的四合院，迎泽湖上的游船……所经历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在梦里萦回。在这所有人中，他最热切想要见到的，是瑶琴，是那个让他许多个晚上辗转难眠、梦魂牵绕的姑娘，是那个激发他无数愉悦憧憬的姑娘。
像他们这样的人，行李极其简单。他们几乎任何时候，都可以做到说走就走，干脆利落，不留痕迹。没有需要告别的人，也不允许向任何人告别。
然而真要离开了，心里却还抱一线希望，想再找一找舒兰母女。早上昏昏沉沉起来，他漫无头绪地到认为可能的地方走了一遭，甚至还坐黄包车到郊区贫民窟寻了一遍，不见雪泥鸿爪，终究仍是徒劳。从早上到天黑，直到疲惫不堪了，这才垂头丧气地回到住所，蒙头大睡。
第二天，明义赶到火车站，火车却晚点了。见进站口小黑板上清楚写着晚点大约半小时，明义趁机走出候车室，到报亭买了份报纸，边走边翻阅地回来。就在他将要步上台阶之际，意外看到急匆匆走来的老乡。偶遇形同陌路人。两人擦肩而过，老乡冲明义使个眼神。站前广场人来人往。他们俩装作轻松闲逛，一前一后地，来到个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站下来。明义低声问老乡：
“你咋……也来了？”
老乡抬起胳膊，用袖子擦着头上的汗，看看四周，又看看明义，有些迟疑地说：“是刚接到上级的通知。”
“咋了？任务有变化？”
“没有。任务照旧。”
“那你这是……”
“我来告诉你个好消息。”
“有啥好消息？你说。”
“营救车健的事有了新进展。”
“是吗？太好了，你快说说，是咋回事？”
“省委通过关系，说服阎政府派员来津周旋。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两年，鬼子不止觊觎华北，更将触角伸向阎的势力范围，阎老西为求自保，最近表现出倾向的抗日。他既笼络我党干部帮他改造旧军队，建立所谓新军，还想筹划什么抗日牺牲同盟会。为表示诚意，他乐意送这个人情给我们。咱这老乡贼得很！算盘子打得精细。”
“你是说，车老师出狱了？”明义差点喊出声来。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那就好，那就好。”
看着明义欢悦的表情，老乡的脸变得凝重起来。他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明义。
“明义，你有个哥哥在东北抗联。”
“是。怎么了？”
“在曲向东司令部队当连长。”
“是，他咋了？”
“化名叫胡望梓。”
“是。你快说，我哥他到底出啥事了？”
明义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他眼睛死死地盯着老乡，希望从他眼神里看出答案。老乡被明义的目光灼烧到，将眼光移开，缓缓向四周扫视。他始终保持着应有的警惕，同时也是在回避明义的目光。他们一个是书生打扮，一个却是肤黑如炭的受苦匠人，并不适宜长时间待在一起。
老乡沉吟片刻，语气压抑着说：“明义同志，你也晓得，我们这些人，自从走上这条路，就随时都遭遇生命危险。我们经历生生死死，早把生死看淡了。我们肩负使命活着，也坦然接受死去。组织特批你五天假期，你可以先回绵上县，然后再到省城报到。”
老乡没有明说，可也说得够明白了。
明义默默不语，和老乡握手告别，然后深吸一口气，猛一回头提起行李，迈开大步向候车室走去。四周一切都失去了色彩，那些静态的、移动的镜像，在无声世界里匆匆滑过，只有心中那团火依旧在熊熊燃烧。
汽笛长鸣，巨轮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