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轩猜测得没错,郭承琪果然是听到消息,特意打电话问候的。郭、斛两家自颀英去世后,联系的次数屈指可数。两家联系的理由,几乎都是因为馨儿。
郭承琪夫人追念女儿,惦念女儿留下的亲骨肉,早想把馨儿接到省城去住住。郭承琪也想见外孙女,然而他一想起女儿的死,便老是觉得斛家对不住自家,心里总有道坎儿在那里横着,因此总是借口孩子尚小不太方便,让夫人一厢情愿地等了又等。
夫人怎会不知道丈夫。男人的心硬起来比泰山石还耐得捶打。直到外孙女过了三周岁,郭承琪这才松口,答应找机会和亲家商量。
好事总是多磨。
先是,郭承琪随上司巡查城防,沿城墙走动,看着城墙上一排生锈的大铁钉若有所思,心不在焉转身摔了一跤,小腿轻微骨折,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后,他惯用的、显示身份的文明棍被迫换成真拐杖,拄着过了段时间。
紧接着,次子岐清在兑九峪与东征红军作战,迫击炮弹啸叫着飞进指挥部爆炸,滚烫的弹片嵌入肩胛骨,省城大医院手术后,也住了段时间医院,之后在家静养。他心上受的伤比他身体受的伤,不知要重上多少倍,这让他动不动就发脾气,当着家人,当着所有来看望他的下级和上级的面,痛骂他那位既贪婪又好色、既自负又无能的少将师长。
又紧接着,岐贤被选中去河边干训班受训,走了一个多月。雅娴拖着俩孩子回来住,夫人照顾不过来,因此又耽搁住。
直到郭承琪甩掉拐杖,岐清康复归队调到军需处,岐贤受训回来升职,雅娴和孩子回去住,夫人始得清闲下,这才鼓动丈夫兑现诺言。
昨日,夫人晚上又梦见女儿,半夜里流了许多泪。早上起来,她便又麻缠郭承琪安排接外孙女来。这回,夫人是真急了,声称若郭承琪再不答应,她就要叫上儿子岐贤和岐清一起去绵上县,说啥也要接外孙女过来。
且喜郭承琪要付诸行动了,连着接了两个电话,又让他犹疑起来。电话分别是何汝仁和岐贤打来的,说的都是明武他乡丧命之事。
穆修去世,郭承琪知道得晚,且毕竟中间隔了一层,去与不去都没啥说的。这回却不一样,自己不去,至少也应让岐贤或者岐清跑一趟。若能顺便将外孙女接来,也就省得夫人成天价念叨个没完了。
这样想着,他拨通了汾阳驻军的电话。
岐清现就在汾阳军中,离绵上县近在咫尺,况且说起来,他和明武也是平辈,由他出面吊唁,再合适不过了。听说是这事,本已淡了的那些因为姐姐和明文之间闹的那些不愉快,一时又涌上心头。然而既是父亲要求,他再是不乐意,也只好从命。
郭承琪和亲家终于在电话里见了一面。
郭承琪先对明武之死表示惋惜和哀痛,接着又劝亲家无论如何要想得开,好好保重自家身体,莫要过度悲伤。他并以切身体会大谈晨练形意站桩、午睡气血回流、三餐清淡饮食、写字静心养性的好处,动员亲家也仿效。他还盛情邀请亲家夫妇过后到省城住几日,看看古刹,逛逛公园,看看电影,喝喝小酒,好好地散散心。该说的都说到了,唯有接外孙女的事,直到放下听筒那一刻,也没好说出来。
反倒是穆羽意识到这一点。
他若有所思地放下听筒,回头对明文说,馨儿是你和颀英的女儿,也是人家亲外孙女。孩子也大点了,照看起来也省心。啥时候送馨儿去省城,跟她姥姥姥爷亲近亲近。亲戚一回,人之常情,咱不能给孩子心里留下缺。
颀英走了,明文缺了结发之妻;文君走了,穆修缺了窈窕闺女;穆修走了,孪生哥哥缺了弟弟;明武走了,白发父亲缺了儿子。外面不断有人来探视。这些人中,有在城的亲戚,有商界的友朋,也有书院的师长,慕名的学子。同情和宽心,怎能抚平穆羽心中无尽的哀伤!
你去吧,俺的儿,
遇着坑洼放慢步,
遇着水滩绕着走,
遇着狼蛇快闪避,
遇着乌鸦莫应声,
遇着鬼怪莫搭讪,
遇着神仙叩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