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义离开包子铺,边走,边咂摸方才那俩便衣的话。咂摸来咂摸去,还是一头雾水。
五月初,天津学生和各界群众大游行,抗日救亡运动风起云涌。人们通过各种渠道为东北抗日武装捐献财物,而主张“攘外必先安内”的南京政府则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开动军警机器,大肆抓捕进步学生和群众,极尽阻遏之能事。
与此同时,大量日军间谍渗透军政商学界,策反、离间、暗杀抗日人士。在反动政府和敌对势力双重打击下,地下组织屡遭破坏,许多同志被捕、牺牲、失踪,主要负责同志被迫退入相对比较安全的英租界坚持斗争。
车健作为租界之外组织的负责人,如不幸落入敌手甚至牺牲,后果不堪设想!组织内部都是单线联系,一时间,明义无法获得更多的信息。直到在痛苦的煎熬中过了两天,没有更糟糕的消息传来,明义这才换了身笔挺的西装出门。
这西装,还是在太原上学时,表演话剧时穿过的那套。是瑶琴硬“逼”他在省城量身定做的,连颜色和款式也都是瑶琴建议的。他当然非常乐意听从她的建议。这西服统共只穿过两次。一次是演话剧,他扮演海归的富家子弟,再有就是瑶琴生日、请几个同学吃饭的那次。
若非因为吃馄饨时听到的那些话,他宁肯让这西服带着思念的温度一直珍藏在皮箱里,直到他和她相见的时候。
可是,他此刻更体会到,从事地下工作,有时候就得是演戏,就得以各种身份做掩护,以各种面目示人,甚至要以自己讨厌、不耻、痛恨的面目登台作秀,并且要演得真实、不露破绽,才能瞒过敌人耳目。
穿着漂亮的西装,当然不能步行去铜锣巷。头上得戴顶黑呢礼帽,手中得捉把折扇,唇上得粘两撇小胡子,得坐黄包车,还得翘着二郎腿,叼着香烟,也许看到独自行走的漂亮姑娘还要嘘个口哨,做一副浪荡公子样。
车子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穿梭,曲里拐弯,最后停在铜锣巷一棵高大的海棠树下。明义跳下车,左右环视一番,付了车钱。车夫小心地问,爷时间长么?明义说,你去巷子口,有生意你就走,没生意就烦你等会儿。车夫应声“好嘞”,拉着车子去了。
舒兰听见敲门声出来,站在房檐底,问是哪位?明义叫了声“舒兰姐”。舒兰知道是明义,赶紧过来开门。开了门,她急着探头看巷子里。明义背后没有人跟着。她有些失望地轻叹口气,迎明义进去。
院中厢房门口,站着个老妇人,默不作声地看着明义。她目光中不知有什么东西,明义一接触,便有些心虚和紧张。舒兰低声告诉明义,这是房东申太太,很好的人。明义欠身施礼。老妇人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车健的儿子正在屋里玩魔方,听得外面说话,兴冲冲跑了出来。见明义掏出个纸包,笑嘻嘻地冲自己晃,他快步跑到跟前,将魔方交给娘,然后接过纸包,拉着明义的手就往屋里走。让了坐,泡了茶,舒兰问明义:
“你车老师……,他还好吗?”
明义马上回答道:“挺好的。车老师时常惦记着姐和孩子。不过这几日,他实在脱不开身,因此让我回来看看。”
舒兰笑笑,说:“我们有啥好惦记的?我每天教教孩子读书、认字,隔日去一趟教会学校,家里有申太太帮着照应,一切都很好。倒是你们,一刻也让人放心不下。”
明义顿了顿,问:“这两天,姐没听说过什么事吧?”
舒兰脸色一沉,两个浅浅的酒窝抖动起来:“没有啊,明义你想说什么?”
明义说:“也没什么,就是如今世面乱。”
孩子跑进里屋,拿出个火车头玩具说:“斛叔叔你看,唐叔叔给的。”
明义问:“哪个唐叔叔?”
舒兰说:“唐明。你车老师的学生。”
“怎么会是他?!”
明义头发根都快炸起来了。
唐明不是汾河里淹死了吗?难道是……,他跑到天津来做什么?他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