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窨子另一边,是个废弃的井房。
明义他们刚走出井房,就听到书行那边传来了枪声。他们恨不得立刻掉转过去。这样,他们或许可以帮车健脱险。然而,关系到整个地下战线的存亡,组织纪律不允许他们贸然行事。他们朝着书行的方向深鞠一躬,含泪分手,去完成车健最后交给他们的任务……
次日早晨,明义化装成教书先生,戴副高度近视眼镜,腋下夹着本书,从临时安身处出来,辗转到书局附近。与书行隔着几个门面,有家包子铺。明义进去,要了份馄饨和俩包子。他问小贩,那书行怎么还不开门?小贩说,开不成了,要买书,先生您还是到别处吧。明义问,出什么事了?小贩说,书行是个共党窝,昨儿个晚上,警察去抓共党,打死一个,跑掉一个。明义听了纳闷,怎会有另一个人呢?这人是谁?他怎会出现在那里?牺牲的那个是谁呢?跑掉的那个又是谁呢?他正想接着打听,门外进来一胖一瘦两个人,也要馄饨和包子吃。明义看他们腰后鼓鼓囊囊的,知道是警察便衣,若无其事到角落坐下,边吃边偷听他们说话。果然没说几句,他们就说起书行来。
胖的那人吹嘘道:“我早觉得那书行有问题,果不其然。”
瘦的那人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胖的那人说:“那掌柜的太抠门。”
瘦的那人问:“抠门怎么了?”
胖的那人说:“我早就操心他了。他书行三个人,半年没买过一只烧鸡,没下过一次馆子,没买过一瓶好酒。还有那掌柜的,他年纪也不小了,接手书行以来,没人见他家人到书行来,没人见过他跑花街柳巷,他倒是扯过布,可从来没见他们添过新衣。”
瘦的那人笑道:“我也半年没买过烧鸡,也没买过好酒,也没去花街柳巷。”
胖的那人轻蔑地说:“你不懂!人跟人不一样。”
两人停下话头,埋头吃馄饨、包子。胖的那人食量又大,嘴又快,吃完了一份,又加三个包子,换个小蝶,加了醋和油烹辣子继续吃。吃着吃着,他们又聊上了。
胖的那人说:“折腾一夜,可惜跑掉一个。”
瘦的那人说:“多亏老兄你手疾眼快,不然又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哎呀也好觉怕。俗话说,好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那些人还真是不要命的主儿。”
胖的那人说:“他们都是好汉。”
瘦的那人说:“那人中了六枪才倒下。”
胖的那人说:“他打死了咱两个弟兄。”
瘦的那人说:“一命换两命,还是他合算。”
胖的那人从衣领里掏出个白玉观音,举给瘦的那人看,说:“我进庙拜观音,家里供着观音,身上带着观音。遇到危机时候,就念声‘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南海观世音菩萨’。”
瘦的那人说:“怪不得老兄出道这么些年,总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原来是有神仙保佑。老兄是哪个庙里请的?哪个大师开的光?改天我也请一尊。”
明义故意细嚼慢咽,拖延着时间。他想从他们话里听到更多的信息,尤其是车健的信息。不知不觉那边已吃完,只见瘦的那人站起,脚后跟一踢矮凳,吆喝小贩,说要付钱。小贩早知厉害,哪里敢要,讪笑着推辞。这才几个钱!就算结个缘,以后仰仗之处多着哩。瘦的那人说,也好,下次再来照顾你。胖的那人过来,拍着小贩肩膀说,一看就知道是会做生意的,往后地面上有麻烦,只管吭气,哥们给你做主。小贩频频点头,毕恭毕敬将二人送出门。
看二人走出十数步,小贩这才转身,换一张苦脸回来。此时,明义也吃完了。他站起身,笑着对小贩说,也没几个钱,我们也结个善缘如何?小贩尴尬地说,先生笑话了。明义付了钱,问小贩是否认得刚才那两位。小贩抓把芫荽,案板上剁得震天响:
“吃白食的孙子。我认得他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