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通常会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或者玉米棒子长到半熟之时,从山上下来。它们几乎不单独行动,一来就是拖家带口的一群。它们如饥似渴,到处寻找食物,刚刚播下的种子难以幸免,也成为它们裹腹的资粮。
它们钻出山林,举着长长的嘴巴,伸着长长的獠牙,哼哧哼哧揎拱着疏松的田地,把那些种子刨出来,填充它们硕大的胃窦。它们饭量惊人,一亩地的种子根本只是供养一下味蕾、打打牙祭而已。它们不需要多长时间,就会把整块耙得平展的耕地糟蹋得坑坑洼洼,然后意犹未尽地向下一块耕地进发。
它们所惧怕的,只有猎枪。
人挂在门背后的猎枪,除了防身,多半也为对付这些农田的侵略者。它们贪婪吞食人们的种子或者庄稼,一不小心也会成为人们的枪下之鬼,成为饭桌上的美味。这真是一报还一报。
野猪不笨,脑回路也不简单。它们基因里积攒了不少对付狩猎者的经验,是它们家族繁衍生息的必备技能。它们狡猾狡猾的,几里地外就能嗅见火药味。逃跑起来飞快,枪管里喷出的散弹并不那么容易就能追到它们,并不容易钻透它们厚厚的皮甲,要想打断它们的腿、打瞎它们的眼睛、打破它们的脑袋,让它们束手就擒,甚至不如将它们诱入陷阱的概率大。穷途末路之时,它们更会向人发起猛攻,赤手空拳的人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
因此,就算捕获一两头野猪,拿它们和一块地的收成来交换,并不合算,如果它们只是在夏收和秋收后来田间捡漏,或者吃掉山林里全部的野果,也就随它们便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要知道,他们的危害要远大于田鼠和野雀啊。
眼看着一头,两头,三头……,大大小小六头野猪先后自灌木草丛进入田间。它们先是聚作一团,接着马上又四散开来。它们拱着揎着,眨眼间造就一片狼藉。长工们吆喝着跑去驱赶,捡起土坷垃朝野猪们身上扔。长工们跑得快,野猪比他们更快。没有猎枪的威慑,野猪们并不认为这样被追着跑来跑去,会招致什么大不了的严重后果。它们四处乱蹿,眼看被追到地头了,突然来个急转弯,不顾一切地向田中央狂奔。有只小野猪被追急了,居然冲向长工,哧溜从他的胯下钻过,差点将他掀翻在地。它们又似乎在给彼此打掩护。有被追着跑的,就有趁空偷吃的,总有机会拱到珍贵的食物。这样剧烈的拉锯战,让长工们遭尽了罪,不多时就被折腾得精疲力尽,站在田间直喘粗气,连破口大骂、连弯腰捡土块的气力都提不起来。
穆修见奈何不得那些野猪,急得冲明仁发火。明仁赶紧将爹爹扶上轿子,跑去帮忙。奔走间,见土塄上嵌着几块鹅卵石,停下脚步,将它们抠出来,拿在手中。临近了,他定定神,手一挥,只见一道白光直向体型最为硕大的野猪,石子准确无误砸在那家伙的头上。野猪凌空一跃,哀嚎着跑掉了。紧接着,明仁抛出第二颗石子。石子打中了另一头野猪的眼。那野猪疼得大叫一声,绕拐着冲向沟渠,打个滚起来,又差点撞在树干上,逃之夭夭。其他野猪猪见状闻声,知是遇到了克星,赶紧撒蹄子夹尾巴,“走为上”了。
灌木丛渐渐静下来。长工们气喘吁吁来到明仁身边,竖起大拇指,直夸明仁好手段,懊悔没有先见之明、带着猎枪出来。明仁看着被野猪糟蹋得惨不忍睹的玉米地,心里一阵恍惚。他和长工们在原地站了会儿,确信野猪们不会去而复来,这才往回走。
正走着,一个长工突然指着上畛那边,叫起来:
“明仁快看!看轿子!”
上畛路边,竹竿绑的轿子翻扣在地上。原本坐在轿子上面的穆修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