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有看见穆修等人,犹疑着叫声“明仁哥”,铁锹往土里一插,向这边来。巧英跟在他身后,生怕一不小心、踩死刚播下的种子似的,双臂如翅张开,走成一段妖娆。正往前走着,前边大有停住了脚步。
明仁冲他们挥手,大声地道:
“兄弟,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到别处看看。”
不等话音落下,穆修的“銮驾”已经开拔。
巧英说:“大有你说是咋回事?许多人说老东家这好那好,可我怎么一见他,心里就怯惧。”
大有说:“他都成这样了,还怯惧啥?”
巧英说:“反正就是怯惧他。”
大有说:“他都成这样了。”
巧英问:“他得病以前,人到底咋样?老听别人说这说那,没听你正经说过。”
大有说:“他已经这样了,说他干啥!”
巧英任性起来:“就想听你说说么”
大有说:“说啥?他就是个好赖人。”
“又说这话!”巧英反呛道:“谁也不是圣人。”
大有说:“圣人都在庙里供着。”
……
穆修被抬着在塬上巡视一番,最后来到沟底。
沟间最宽阔之处,二十多亩水地,是穆修最引为得意的田产。这里、那里的田地都租出去了,唯独这里仍在自家手中。地分两畛,上畛十四亩,绿油油的冬小麦。下畛六亩二分,种了玉米。玉米种下三五天,还来不及长出。
停在上畛沟边小道上,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来,穆修脸上泛出久违的红光。缓缓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由近到远,又由远到近,审视大片茁壮成长的麦苗,总也看不够,恨不得把它们每一株都收入眼睑、摄入心底。他此刻的表情,更像是慈父审视正在长大的孩子。
看了好有一会儿,他突然不满足于此。
他让明仁搀扶着到麦垄边坐下。他吃力地弯腰下去,伸出双手,张开十指,反复地,轻轻地,抚弄着所能够到的每一株麦苗,嘴里喃喃地,又像是对话,又像是在撩逗。这使他看起来,也有几分少年的顽皮了。
接着,意外地,他又拔下一小撮麦苗,放在口里反复咀嚼。麦苗几乎塞满他的嘴巴。他像老牛那样咀嚼着,腮帮子不停地鼓动,喉结上下翻滚。麦苗初时有点儿苦,苦着苦着就甜了起来。他惬意地眯着眼,就这样忘情地咀嚼着,像是咀嚼往日时光,咀嚼着祖祖辈辈的斛家人,包括他和他这些沟地垣地的深情。
耳朵听到的,是可以区分出千百种的声音;鼻腔里闻到的,是可以区分出千百种的滋味。他向来就万分自信,整个,没有谁比他更熟悉这些声音、这些滋味,包括他的祖辈和父辈、哥哥斛穆羽。他才是跟这片土地最最亲近、舍掉性命也不离不弃的忠贞义士。
可是咀嚼着,他突然脸色大变。
只听“噗”的一声,他嚼着的东西喷吐出来,身子猛地向上一挺,睁大眼睛四下扫视,一边竖着耳朵听。目光飞速掠过四周,盯在下畛地侧沟的灌木坡上。灌木丛被剧烈地扰动着。野雀在空中盘旋。几只山鸡陡然窜出,失魂落魄般惊叫着飞向山的另一边。他发急起来,用手强撑着地面,努力要往起站。这无异于异想天开。他于是气急败坏,挥舞着双手,冲明仁和长工们咆哮起来。
明仁和长工见他这架势,心中慌慌地,不知他何以变得如此癫狂。他们顺着他手势一看,不由得也紧张起来。山里人晓得山里事,他们顿时也明白了:
那帮讨厌的家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