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仁脸色大变,纵身跑上前去。
看见爹爹俯身倒在麦田里一动不动,明仁脑海里嗡的一声,顾不上别的,连滚带爬的就去扶。他大声叫着“爹,你醒醒”,使劲儿掐人中。两个长工紧跟着过来,三人七手八脚地将穆修挪到轿子上,抬着就往村里跑。
堡门口遇到斛明玉,明仁央求他快去找大夫。明玉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大夫家里,拽上药箱,拖着大夫就往斛家跑。大夫过来,也不搭话,翻看穆修眼仁,瞳孔也已放大,执手号他脉搏,已是停了跳动,又取出银针,照着他心口、脚心、脑门扎几针,只是没动静。观察了一会儿,大夫撤了银针,站起来摇摇头,说:
“准备后事吧。”
消息很快传出去,村长、斛家在村的本家、大有和他媳妇、靳连绶、寺庙的住持和尚、武馆的后生们纷纷跑来探望。好月将囡囡交给巧英,里里外外照应。村长既是村长,也是村里红白事的通达人。劝得妇人和明仁夫妇止住哭泣,得主家首肯,当下有条不紊地安排众人分头行事。有去通知明孝的,有去请阴阳先生的,有去定做纸活的,有去攒点人手搭灵棚的,各各去忙。
阴阳先生最先到来,指挥着卸下扇门板放在炕头,将穆修抬放至木板上,给他剃了须发、修了面容,嘴里含了银洋,身上穿了全套寿衣。阴阳先生接着掐算,选了入殓时辰、破土、出殡日期,排定了七数单。村长马上指派人手,分头预定土工、乐班、灵前司仪。
明孝闻讯,骑着自行车从城里回来。他尚不信爹爹已老去,直到趴在爹爹身上,千呼万唤唤不醒,一时悲从中来,哭得晕死过去。好一阵,他清醒过来,哭着问娘,爹爹平日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没了?怎么突然就没了?听娘说了,他忍不住埋怨起哥哥来。他埋怨哥哥罔顾爹病重抬着满世界跑,埋怨他不及时找大夫抢救,埋怨通知他迟了,害得他没见到爹爹最后一面。
明仁本来就在自责,深恨自己一时心软,带爹爹到田野里去,更追悔不该为驱赶野猪,而留他独自一人在地头,否则何以会如此!弟弟埋怨他,他一言不发,只是落泪。旁边村长听不下去了,冷冷地说:
“先莫说这些没用的!你爹入土为安要紧。”
他果断发号施令,让弟兄二人戴上号布,去各处报丧。府里许多事要临时拿主意,明仁不能跑太远,就由他负责本村和周边。明孝在外日久,跟村里人共事少,多有生疏,由他负责通知城里的亲戚。
明孝向村长请教登门报丧的礼节,村长说:这个简单。进去之前,先要称道着叫门,待里面应声了,摘掉号布进入堂屋。先不说啥事,跪下一叩首,人家自然明了。然后站起来,有什么话再接着说。
明孝点点头,出去了。
村长还没忘选模范村那档子事,心里不甘,指着明孝的背影耻笑道,俺这侄子白读了圣贤书,越来越不说礼。马上有几人附和着说,就是就是。也有一个表示不认同,反驳道,村长大人尽瞎讲,二公子怎不讲理了?不讲理能当上特派员?不讲理能统领公道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村长说,少提什么狗屁公道团!他要是讲礼,咋连这礼数也不懂!众人这才晓得,原来他说的是这礼,不是那个理。他们这些闲话,妇人听了,尴尬避开;明仁听了,默然不语。
只有好月为明孝辩解:
“读圣贤书,也不只为什么礼。弟弟不多在村,乡俗乡礼方面,难免生疏一些。他不见得是不知道,之所以向你们请教,无非是要确认一下,免得失了礼节,依我看来,这恰是他周全之处。况且,历来移风易俗,也是常有的事。我们只知今日该如此做,怎知明天会变成啥样呢。”
明仁随后出门去。他先去最远的冀家庄。冀承德夫妇听到噩耗,叹息不已。女婿走后,冀承德要了马车,与夫人双双来到。瞻仰过遗容,安抚亲家节哀顺变,冀承德毛遂自荐给村长协理,夫人陪亲家母宽了会儿心,又帮着攒点、整理所需物事,后来见帮忙的本家女眷多,插不上手,自回厢房照看囡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