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修要去看那些沟底和垣地。
妇人怕穆修万一受凉，病情反而加重，好言相劝。她还串通明仁和好月，合力阻拦。可穆修铁了心，非去不可。他暴躁如发狂的羝羊，整日整夜不消停，还不吃不喝不睡，要死要活地，闹得鸡飞狗跳，合府不宁。闹腾了数日，家人没办法，只好败下阵来，顺遂了他的愿。
是日午后，暖阳高照，天净云闲，清风和爽，甚是宜人。明仁特意叫来两个长工，用竹竿和躺椅绑个轿子，轿子上铺了新褥子，二人挟扶着穆修下炕，小心翼翼将他安顿在轿子上，身上再盖件夹袄，抬着出了府门。
从冀家庄回来第二天，明仁亲自登门，走访那几家租户。明仁代表父亲，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们，不管明孝之前跟他们说过啥，统统都不作数，斛家既不会收回租出的地，也不会多收租子。庄稼丰收了，大家都多得；减产了，对谁也没好处。不误农时，不荒寸地，是种田人祖祖辈辈坚守的信条，哪个不晓得！租户们既得到保证，所有疑虑风吹云散去，眼里都有了光。他们没日没夜地忙碌，将忐忑和焦虑等待中耽误了的农活补了起来。
这边，深翻过的土地耙得平整疏松，散发着湿润的泥土的清香。那边，麦田长势正旺，麦苗已开始拔节，轻风吹来，有如碧波荡漾。正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们看见穆修坐着“銮驾”出行，稀罕得不行。近前的，跑过来寒暄几句，关切他的病，宽慰他的心；在远处的，挥舞着汗巾打招呼，目视着他离开，这才去忙自己的活计。
来到田间，见到在劳作的男人和女人，穆修心里满满的又是羡慕，又是感动。他心里痒痒的，手脚一阵乱动，恨不能站起来，也跑到田间，去扶犁、去培垄、去除草、去安瓜点豆。所有的挣扎都无济于事，他只好放弃，无力地瘫软下来，满脸酸苦，“呜哇呜哇”地叫着。人们根本听不懂他说啥，却都装作听懂了，也都满脸堆笑，冲他点头，表示赞许他说的每一句话。这让他感到一些满足。
这满足，也只是暂时的。
紧接着，是无助和绝望。
他曾经和他们一样勤于农事，一样操心不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田间作务庄稼、挥汗如雨时，在街头争论天气好坏、收成多少时，他会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完全平等的一类人，彼此不分贵贱，都是这片沃土的忠实的奴仆、臣民，尽己心力，蒙其恩惠。然而如今，他连这点能力也丧失了，还能有什么心劲！
村北垣地上，巧英和她男人正在地里点豆子。
他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男人将铁锹直立着，右脚踩在锹把根儿向下使力，将锹把往前一推、往后一压，松软的田间便多了个不深不浅刚刚好的坑儿，张着大口嗷嗷待哺似的。紧接着，他从斜挎的布袋里捏几粒黄豆抛进坑儿，然后往前挪一小步，再把铁锹立下，再脚踩，再往前后推压锹把，再抛豆儿进去，再挪步，不断复制着不变的步骤和节奏。这套路太熟练了，连想都不用想，眼睛只需看着前头，保证挖下的坑儿成直线就好。等豆苗长出，它们就会像木匠用墨斗标过似的齐楚。而且，他挪步之时，右脚并不离地，顺带一拖，就把那坑儿抹平了。
巧英亦步亦趋跟在男人身后，双脚踢踏着，将埋下种子的地方再平一平、踩一踩。翻地前已施过粪肥，又兼前几天才下过雨，墒情恰到好处，如此便可保证种子都能发芽，也都能顶透土层探出头来，而且，觅食的山雀、地鼠们也不至于轻而易举地，就将同一个坑里的种子刨出来，吃个精光。巧英和男人天不亮就出来，一直干到现在，还不曾歇息。点豆子，毕竟不太苦重，她跟在后面打下手，也不用费什么力气，只是太耗时间，站久了也会腰酸腿痛。
干着干着，巧英看见男人脊背已透出汗湿。她知道，若是没人招呼，点不完这块地，憨厚实受的男人绝晓不得停下来。是该叫男人缓缓气、垫补些干粮了。她这样想着，不由得转身往地头看。那里有出门时便带来的玉米面窝窝头和去冬腌好的萝卜咸菜，还有早就凉透了的茶水。可是，她意外地看见歇在远处路边老榆树下、半支起身向这边张望的斛穆修，也看见并排站在旁边的斛明仁和那两个长工。她好似被吓到了，有些慌张地扯男人的衣襟：
“大有你看，老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