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昊的“生活反思日志”交得稀稀拉拉,字迹潦草得象医生处方。
王旻宇偶尔翻两页,批注也简练得气人:“这字是脚写的?”“焦虑溢出纸面,再去跑两圈。”
骂归骂,效果却实打实。
那个曾经眼里只有并购案和kpi的金融精英,如今每天雷打不动跑公园,晚上十点半准时关机睡觉。
虽然据说公司业绩下滑了两个百分点,但他那张蜡黄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不再象个随时会猝死的丧尸。
他甚至开始享受那种只有风声和心跳声的清晨。
当他把注意力从“几千万的流水”转移到“今天早饭那个包子馅有点咸”这种琐事上时,那股压在他胸口几年的大石头,竟然莫明其妙轻了不少。
“王医生,我觉得我好象活过来了。”吴昊坐在“实话椅”上,这把椅子自带微电流,让他屁股有点麻,说话却异常诚恳,“以前我就是台赚钱机器,现在……我想当个人。”
“恭喜。”王旻宇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语气平淡,“变回人,这就是痊愈。”
吴昊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银行卡,恭躬敬敬放在柜台上:“诊费。您之前说表现好打折,但这钱您必须收全款。那日记……”
王旻宇瞥了一眼那张卡,没伸手:“不用打折,原价收。你那日记错别字连篇,逻辑狗屁不通,确实也没资格打折。”
吴昊:“……”
被骂了一顿,心里反而舒坦了。
这年头,敢当面骂金主的医生,除了这位爷,也没谁了。
送走了这位想当人的精英,店里那个挂着铜铃铛的木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
这次进来的,是个把自己裹得象特务一样的年轻女人。
巨大的墨镜遮住大半张脸,一身当季限量的香奈儿套装,却穿出了一种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局促感。
躲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的李思远和赵娜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个眼色。
这几日跟着王旻宇收破烂、看大门,两人别的本事没学会,这“看人下菜碟”的眼力倒是练出来了。
“师兄,这活体样本不错。”赵娜压低声音,手里的一把黄芪差点被她捏断,“虽然全身名牌,但这走路姿势……头都要埋进胸口了,典型的缺乏自信。指甲光秃秃的,边缘毛躁,那是长期啃咬造成的,这是极度焦虑的表现。”
李思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眯起眼:“不止。你看她皮肤,黄里透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惨白。嘴唇没血色,气血双亏。最关键的是味道……”他吸了吸鼻子,“香奈儿五号混着一股子来苏水味,她刚从医院出来。”
“精神科?”赵娜猜测。
“八九不离十。”
两人正嘀咕,女人已经挪到了柜台前。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里面坐着谁,声音细若蚊蝇:“请问……王医生在吗?”
“在。”王旻宇抬眼,目光还没落实在她身上,系统面板已经怼到了眼前。
【患者:沉佳,26岁。】
【身份:豪门沉家私生女。】
【病症:重度社交恐惧症,伴随轻度抑郁。
【病因:童年缺爱,长期处于家族边缘,遭受冷暴力,自我价值感极低。】
【病机分析:肝郁气滞,久郁化火伤阴,心脾两虚。长期压抑导致气机不畅,甚至出现躯体化征状。】
“我就是。哪里不舒服?”王旻宇问。
“我……我总是心慌,手抖。”沉佳下意识地把手藏进袖子里,声音发颤,“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甚至不敢接电话。我看过好多心理医生,药吃了一把又一把,他们说我是……社恐。”
“恩。”王旻宇点点头,也没把脉,直接开口,“你这病,不在脑子,在心里。你觉得自己是个多馀的人,配不上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所以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最好谁也看不见。”
沉佳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瞪大,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年轻医生。
他怎么知道?
这些话,她甚至没敢跟心理医生说出口,只敢在深夜躲在被窝里一遍遍咀嚼。
“从小就活在别人的眼色里,觉得自己是个透明人。做得好是应该的,做错了就是丢人现眼。”王旻宇语气平静,象是在读一份早就写好的病历,“所以你习惯了当鸵鸟,以为只要把头埋进沙子里,就不会被伤害,不会被评价。”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从墨镜边缘渗出,在昂贵的粉底上冲刷出一道泪痕。
沉佳颤斗着手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那是长期不见阳光、长期自我封闭养出来的病态。
“那……那我该怎么办?我有救吗?”她声音哽咽,带着绝望后的最后一丝希冀。
“有救,也不难。”王旻宇拉开抽屉,没拿处方笺,反而抽出一张白纸,随手写了几个字,啪地拍在桌上。
“从明天起,早上七点,去人民公园。”
沉佳愣住:“去公园……跑步吗?”
“不跑。”王旻宇指了指那张纸,“找个人最多的长椅,坐着。什么都不许干,不许看手机,不许戴墨镜,不许看书,更不许找人说话。就干坐着,直到中午十二点。”
“坐……坐着?”沉佳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神里满是恐惧。
让她这种社恐去人堆里干坐五个小时,这跟把她扒光了扔大街上有什么区别?
“对,就是坐着。”王旻宇身体前倾,眼神逼视着她,“不管谁看你,不管谁议论你,你都得受着。你要去感受阳光晒在脸上的感觉,去听大妈聊八卦,去听小孩哭闹。最重要的是,你要去感受那些投射在你身上的目光。”
“我……我不行……我会死的……”沉佳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象是要逃跑。
“死不了。”王旻宇冷冷打断,“你怕什么?怕别人笑你是个傻子?怕别人发现你是个私生女?还是怕别人看穿你的自卑?”
沉佳被戳中痛处,嘴唇颤斗,说不出话。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王旻宇毫不留情地补刀,“你以为全世界都在盯着你?其实根本没人鸟你。大家都很忙,有人忙着带孙子,有人忙着搞破鞋,有人忙着赚棺材本。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路边的石墩子,最多看一眼这石墩子长得挺白净。你所有的恐惧,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聚光灯。”
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去吧。什么时候你能坦然地坐在那儿,不再觉得那些目光像针扎一样,你的病就好了。”
“这……这要多久?”
“看你什么时候想通。”王旻宇重新端起茶缸,“诊费一千。治好了再给,治不好,就当我送你一千块钱的公园门票。”
沉佳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她感觉自己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受刑的。但这刑罚里,似乎又藏着唯一的一条生路。
看着沉佳失魂落魄地离开,赵娜忍不住凑过来:“师兄,这也太狠了吧?这可是社恐,那是真的会社死的!王医生这是让人家去当猴啊。”
“这叫脱敏疗法,虽然野了点。”李思远推了推眼镜,神色复杂,“心魔还得心药医。不去直面那个恐惧,永远只能当老鼠。王医生这是把她从洞里硬拽出来晒太阳。”
“那我们呢?”赵娜突然问,“我们天天在这收破烂,是不是也该去晒晒?”
李思远一愣,随即笑了,眼里闪过一丝光:“王医生没让去,但腿长在咱们自己身上。去看看也好,看看她,也看看我们自己。”
第二天清晨,人民公园。
长椅上多了一道奇怪的风景线。
沉佳穿着那身昂贵的套装,没戴墨镜,象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长椅角落。
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眼睛盯着脚尖,一动不敢动。
周围晨练的大爷大妈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每次有人看她,她都会触电般地瑟缩一下。
而不远处的草坪上,两个年轻人盘腿坐着,手里拿着几张报纸假装在看,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长椅。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
有人在受刑,有人在旁观,有人在自愈。
这就是仁心大药房开出的药方:把日子揉碎了,生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