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大药房的玻璃门现在贴了一张新的告示,是刘老板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的,旁边还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狗头:“每日限号20,黄牛与狗不得入内”。
字丑,但态度很嚣张。
饶是如此,每天天不亮,门口的小马扎都能从街头排到巷尾,活象什么明星演唱会放票现场。
王旻宇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做派,窝在那把花了一千声望值兑换的“实话椅”里,手里捧着他那个宝贝不锈钢茶缸,眼皮都懒得抬。
这椅子坐着屁股有点麻,但脑子确实清爽,象刚做完一次深度清理。
“十三号,沉佳是吧?回去吧,药方你已经有了,什么时候自己想通了,什么时候再来。”王旻宇挥挥手,象在赶苍蝇。
那个叫沉佳的豪门私生女,正戴着个巨大的遮阳帽,站在角落里,闻言身体一抖,却没走,只是小声问:“王医生,我……我能不能就在您店里坐着?这里……这里让我觉得安全。”
“我这儿不是收容所。”王旻宇语气没什么起伏,“不过你要是愿意花钱租个板凳,一天五百,我不拦你。”
沉佳眼睛一亮,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从包里掏出手机:“我租!我租一个月!”
王旻宇:“……”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有钱人对安全感的渴求程度。
刘老板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立马搬了个小板凳过去,还贴心地附送了一瓶矿泉水:“沉小姐您坐,您坐好!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
王旻宇懒得理会这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家伙,冲外面喊:“下一位,十四号!”
门口挤进来一个高瘦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文艺工作者特有的颓废和神经质。
他一进门,没等王旻宇开口,就先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甚至还拿纸巾堵住了门缝。
“医生,小点声。”男人压低声音,那动静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我能听见外面马路上轮胎压过一片树叶的声音,还能听见您茶缸里茶叶舒展开的声音。”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整理药材的李思远和赵娜动作一滞,连呼吸都放轻了。
刘老板更是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心跳声太大吵到这位爷。
王旻宇挑了挑眉,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系统面板适时弹出。
【患者:林舟,32岁,职业:音乐制作人/录音师。】
【病症:听觉过敏,伴有严重耳鸣及失眠。】
【病因:长期处于高分贝工作环境,导致听觉神经受损。后因一次录音事故(录到了不该录的声音)引发巨大心理创伤,导致听觉中枢功能紊乱,无法正常过滤环境音。】
【病机分析:肾开窍于耳,此为肾精亏虚,水不涵木,肝风内动之象。心主神明,惊恐伤肾,心神不宁,故而对声音异常敏感。】
“音乐人?”王旻宇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林舟听来,不亚于一声炸雷。
林舟身体猛地一颤,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医生,您能……用气声说话吗?”
“不能。”王旻宇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哐当”一声,林舟的脸瞬间就白了,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林舟又气又怕,指着王旻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先生是吧?”王旻宇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你这病,去过不少地方吧?协和的耳鼻喉科,安定医院的心理科,甚至连龙泉寺的禅修班都报了,对不对?”
林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经历,他从未对人说起过。
协和的专家说他是神经性耳鸣,开了营养神经的药,没用。
安定医院的医生说他是焦虑症,开了抗焦虑药,吃了人是迟钝了,但耳朵里的声音更清淅了。
至于龙泉寺,他待了不到三天就跑了,因为他连和尚念经的声音都觉得吵。
“你……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协和门口那家烤红薯的味儿,有安定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混合着绝望的味儿,还有一股子没烧干净的劣质檀香味。”王旻宇瞎话张口就来,反正对方也闻不出来,“你这病,不是耳朵坏了,是你脑子里的‘降噪耳机’坏了。它现在把所有声音都当成重点,不分主次地往你大脑里塞,所以你快疯了。”
这个比喻异常精准,林舟听得连连点头,象是找到了知音:“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医生,那……那有办法修吗?”
“有。”王旻宇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喧闹的市井声浪瞬间涌了进来。
汽车鸣笛声、小贩叫卖声、小孩的哭闹声、大妈的吵架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象一锅沸腾的杂烩汤。
林舟的脸“刷”地一下又白了,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了下去。
“看见街对面那个菜市场了吗?”王旻宇指着那个长湘市最接地气、也最混乱的农贸市场。
“看……看见了……”林舟从指缝里挤出声音。
“去那儿。”王旻宇的语气不容置疑。
“去……去干什么?买菜?”
“不,去吵架。”
“吵……吵架?”林舟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真的出问题了。
“对。”王旻舟的表情异常认真,“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去菜市场。找个人最多的摊位,因为任何一个理由,跟摊主吵一架。可以是因为他缺斤少两,可以是因为他的菜不新鲜,甚至可以是因为他长得丑。总之,你必须吵,而且要声嘶力竭地吵,吵到整个菜市场的人都来围观你。”
林舟呆呆地看着王旻宇,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医生,你是在开玩笑吗?我连正常说话都受不了,你让我去吵架?”
“你现在的脑子,就象一个高度精密的雷达,在拼命捕捉每一个微弱的信号。”王旻宇解释道,“你需要做的,不是让世界安静下来,而是给你的雷达一个更重要的目标。吵架,就是最高效的‘目标锁定’。当你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如何骂赢对方’这件事上时,你的大脑为了保证cpu正常运转,会自动屏蔽掉那些不重要的背景音,比如蚂蚁打架,比如茶叶泡开。”
“这……这叫什么疗法?”
“这叫‘菜市场定向音频过载与认知焦点重塑疗法’。”王旻-宇随口编了一个听起来很高大上的名字,“简称,骂街。”
林舟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震得粉碎。
他听过药物治疗,听过心理治疔,甚至听过电击治疔,但“骂街疗法”,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如果……我吵不起来呢?我这辈子都没跟人红过脸。”林舟小声说。
“吵不起来,就说明你的病还没到非治不可的地步。”王旻宇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你可以继续回去听你的蚂蚁交响乐。什么时候你觉得,跟人吵一架比被声音折磨死更轻松,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诊费三万,只收现金。吵赢了再给钱,吵不赢,算我送你的社会实践课。”
林舟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看着王旻宇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想了想自己这几个月来生不如死的日子。
在寂静的深夜里,他能清淅地听到自己血液流过血管的声音,听到心脏每一次搏动的回响,甚至能听到尘螨在枕头上爬行的声音。
世界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座酷刑室。
吵架?跟那些折磨比起来,好象……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好。”林舟咬了咬牙,象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我试试。”
他转身离开,背影萧瑟,象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囚。
店里,李思远和赵娜已经彻底石化了。
“师兄……我刚才是不是幻听了?王医生让他去……骂街?”赵娜结结巴巴地问。
“你没幻听。”李思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铄着一种狂热的光,“这是‘以情胜情’疗法的极致运用!阴阳应象大论》曰:‘怒伤肝,悲胜怒’。林舟的病根在‘恐’和‘惊’,恐惊属水。而‘怒’属木,木能克土,土能克水……不对,这个五行好象对不上……但其内核思想,就是用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去复盖和压制原有的病理情绪!高!实在是高!”
赵娜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师兄的脑补能力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王旻宇在旁边听着,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这小子,不去写论文解读我的“瞎掰”,真是屈才了。
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李思远的自我陶醉:“你们两个,明天也别收破烂了。”
两人眼睛一亮,以为终于要传授真本事了。
“你们去菜市场,给我盯住那个林舟。”王旻宇吩咐道,“全程录像,不许干涉。他要是吵不起来,你们就上去,帮他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