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热浪被八月初略带凉意的海风吹散。时间在追捕与反追捕、隐藏与搜寻的无声较量中悄然滑过。从美国东海岸的乡间庄园到英国阴冷的北海海域,无形的线正在收紧,又或许,是有人故意在牵引。
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站在美国魔法国会提供的临时指挥部里,面前巨大的魔法地图上,代表欧洲的板块闪烁着微弱的光点。他们的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重的忧虑。近二十天的全力追捕,联合了英国魔法部、美国魔法国会乃至部分欧洲友好势力的情报网,调动了无数资源,却始终抓不住那群滑不留手的年轻人的确切尾巴。
他们收到过信。羊皮纸上依旧是阿丝特莉亚那带着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语气轻松地报着平安,说着“我们很好”、“在研究有趣的东西”、“不用担心”。偶尔还会附上一些显然是从麻瓜杂志上剪下来的风景图片,或是几句对当地食物的点评。信总是通过复杂迂回、无法反向追踪的魔法渠道送达,内容滴水不漏,绝不透露半点真实位置。
他们回过消息。通过双面镜,文达的声音偶尔会传来,转述一些模糊的线索或确认收到某条指令。但格林德沃能感觉到,文达和那些依旧听命于他的巫粹党在搜寻这件事上,有种微妙的、并非全力的感觉。他们也在找,非常紧急地找,但似乎并非为了将小主人“抓捕归案”。
这种认知让格林德沃心头那股邪火与骄傲交织的复杂情绪烧得更旺。他知道,女儿的影响力已经渗透到了他曾经的根基之中。
“破解出来了。”一个精通密码学和追踪魔法的美国傲罗抬起头,指着地图上刚刚亮起的一个点,那点位于欧洲大陆中心,“信号源最后一次稳定指向的区域,在瑞士。结合之前截获的、他们可能使用过的几个魔法波动残留分析,‘瑞士’、‘中转站’、‘按原计划’这几个关键词出现的频率异常高。”
瑞士。中转。原计划。
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中立的国家。
“瑞士,”邓布利多轻声重复,湛蓝的眼睛里锐光闪动,“他们要从瑞士中转去哪里?原计划又是什么?”
格林德沃盯着瑞士的位置,眼睛微微眯起。依据常理推断,这群孩子在美国闹出那么大动静后,选择瑞士这种中立且交通便利的地方作为中转站,合情合理。可能是想以此为跳板,前往更隐蔽的北欧,或者东欧的某些魔法界管控相对疏松的地区。“原计划”或许是指他们最初离开英国时就制定好的、环游欧洲或寻找某个特定地点的路线。
一种基于经验和逻辑的推断在他们脑中成形:这群无法无天的小家伙,在成功摆脱初期追捕后,准备按照既定路线,继续他们的“游学”或“避难”之旅。瑞士是中途休息和转换交通工具的点。
这个推断很合理,符合逃亡者的行为模式,也符合他们对这群孩子“胆大但并非无谋”的认知。
而是进攻。
一种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如同北海深处的暗流,悄然爬上格林德沃的脊椎,又迅速蔓延到邓布利多的心头。他们看着地图,看着那个被标记出来的瑞士,却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深处、更令人心悸的某种可能。这群小疯子,他们比当年的格林德沃更难以预测,更不按常理出牌,因为他们没有历史包袱,没有成名后的顾虑,只有一往无前的锐气和天马行空的疯狂。
“通知欧洲各国魔法部,加强瑞士及周边国家的监控,尤其是国际飞路网节点、门钥匙登记处和可能偷渡的魔法通道。”邓布利多沉声下令,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地图上的另一个地方——英国,北海,那个即便在地图上也能感受到阴冷与绝望气息的小点。
阿兹卡班。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不,应该不会。那太疯狂了,太不计后果了。他们已经劫过一次阿兹卡班。难道还会……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格林德沃,发现对方也正盯着阿兹卡班的位置,异色瞳中翻涌着惊疑不定的光芒。两人视线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悚然。
他们不知道“原计划”的具体内容。但那种不祥的预感,那种对这群孩子胆大妄为程度的全新评估,让他们第一次将“瑞士中转”与某个更可怕的目标联系了起来。然而,即便是以他们的智慧和经验,也一时难以确信,这群孩子真的敢在搅动了英美两国魔法界之后,杀一个回马枪,目标直指英国防守最森严的魔法监狱。
“盖尔……”邓布利多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格林德沃打断他,声音低沉,“立刻安排人手,重点监控阿兹卡班周边海域和空域,加强守卫。同时瑞士那边的布控不能松。” 他顿了顿,异色瞳中闪过一丝挣扎,“如果如果他们真的疯了到那种地步……”
他没有说下去。但指挥部里的空气已然凝固。
他们没有想到,就在他们依据常理推断、破解关键词、调整布控方向的时候,他们所寻找的目标,已经如同最狡猾的游鱼,逆着追捕的浪潮,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风暴眼的边缘。
北海,深夜。
天空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黯淡的星辰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苟延残喘。海面并非平静的深蓝,而是一种污浊的、近乎黑色的灰,泛着令人不适的油亮光泽,缓慢地起伏着,如同巨兽沉睡的胸膛。寒风从极北之地刮来,带着咸腥、腐烂和某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气息,穿透了厚厚的保暖咒语,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里远离任何航道,连海鸟都厌恶这片空域。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但那是一种充满压迫感的、仿佛有什么可怕东西在无声嘶吼的寂静。
视野的尽头,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轮廓逐渐从海平面上升起。那并非岛屿应有的、带着自然起伏的线条,而是棱角分明、扭曲怪异,像是一大堆嶙峋的黑色礁石被某种疯狂的力量强行堆砌、黏合在一起,最终形成一个巨大、丑陋、充满恶意的整体。它蹲伏在黑色的海面上,沉默地散发着绝望与恐惧的气息。
阿兹卡班。
即便是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实质化的负面情绪磁场。摄魂怪们无形无质,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吸食所有快乐与希望的冰冷海绵,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灰败的色调。海水的流动在这里似乎都变得滞涩,风声也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只余下细微的、如同哭泣般的呜咽。
就在这片被诅咒的海域边缘,距离那座恐怖堡垒尚有数英里之遥的空中,几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悬停在刺骨的海风里。
他们没有使用飞天扫帚那显眼的轮廓和魔力波动,而是依靠着一种改良过的、结合了漂浮咒、幻身咒和空气魔法原理的临时魔法道具——几片看起来像滑翔翼骨架、覆盖着哑光黑色魔法材料的翼膜。这东西速度不快,但极其安静,魔力波动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是他们在美国乡下研究期间的副产品之一。
阿丝特莉亚悬浮在最前方,异色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如同夜行动物的眼睛,紧紧锁定着远处那座如同噩梦化身的监狱。她脸上的轻松与之前在信中所表现的漫不经心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全然的冷静与专注。金发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脸颊和脖颈后,束发的黑色丝带猎猎作响。
她的身后,哈利、赫敏、罗恩、德拉科、西奥多、潘西、纳威、塞德里克、秋张、西莫、弗雷德、乔治——十二个年轻的身影依次排开,如同等待出击的鹰隼。
他们已经分开了。几个小时前,在瑞士某个偏僻的山谷里,卢修斯、纳西莎、帕金森夫妇和诺特先生五人,带着部分行李和准备好的门钥匙,先行踏上了前往德国的麻瓜火车。他们将成为转移视线的幌子,也是后续接应的预备队。
而剩下的十三人,则利用一个极其复杂、经由三个不同地点中转、魔力波动被巧妙掩饰的门钥匙网络,从瑞士直接跳跃到了北海这片预定的集结空域。整个过程中,他们的魔力痕迹被西奥多和赫敏联手布下的反追踪魔法层层包裹、混淆、最终消散在复杂的空间跳跃余波中。
计划清晰而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狂妄。
西莫、弗雷德、乔治三人将在阿兹卡班外围的某一侧,利用他们那些“匠心独具”的魔法爆炸物和干扰装置,制造一场持续约三十分钟的、足够吸引大部分守卫和摄魂怪注意的“盛大混乱”。无论制造混乱的结果如何,三人必须在时间截止前,全力向阿兹卡班的正门方向靠近。
与此同时,阿丝特莉亚将带领剩余九人,趁着混乱,从另一侧防御相对薄弱的区域,潜入阿兹卡班内部。
他们的目标明确:找到那些被关押的、格林德沃时代的巫粹党核心成员。不需要名单,阿丝特莉亚将在内部直接向空中发射清晰无比的死亡圣器标志——这是只有真正了解那段历史的人才能看懂、且会为之震动的信号。她相信,那些被囚禁了数十年的老家伙们,只要意识还未被摄魂怪彻底摧毁,就一定能认出这个标志,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而她,将凭借与格林德沃如出一辙的耀眼金发,以及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了格林德沃的毁灭性与邓布利多的某种特质的魔力气息,作为最好的身份证明。她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找到的、愿意跟随的圣徒们,塞给早已准备好的门钥匙——那会将他们直接扔回法国某个仍在运作的安全屋,或者文达能够接应的地点。
整个行动必须迅如闪电。从潜入到发射信号到找到人再到送出,预计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分钟。然后,无论救出了多少人,十三人必须立刻向阿兹卡班正门方向撤离,与完成骚扰任务的西莫三人汇合。
最后,十三人将使用最后一个、直接通往瑞士汇合点的门钥匙,彻底消失在北海的寒风与阿兹卡班的混乱之中。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大胆到近乎鲁莽,却又因前期周密的准备和对己方能力的绝对自信而显得有一线成功的可能。他们赌的是信息差,是对方绝不会料到他们敢杀回马枪,是阿兹卡班常年疏于防范,更是他们这支年轻队伍在经历多次生死实战后淬炼出的惊人执行力与默契。
寒风呼啸,卷起冰冷的海水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远处阿兹卡班那扭曲的轮廓在黑暗中仿佛在缓慢蠕动,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记住,”阿丝特莉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的目标不是摧毁阿兹卡班,不是与摄魂怪大军正面冲突,更不是挑战整个英国魔法部的权威。我们是去偷人,是去把我们需要的‘同伴’带出来。快进,快出,不恋战。任何意外情况,优先保全自己和队友,计划可以放弃,人必须活着。”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异色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哈利,德拉科,你们跟我第一批次潜入。赫敏,西奥多,你们负责路径记录和反追踪屏障维持。塞德里克,秋,纳威,潘西,你们作为第二梯队,负责清除路径上的零星守卫和应对突发状况。罗恩,你机动策应,随时补位。”
被点到名字的人重重点头。
“西莫,弗雷德,乔治。”阿丝特莉亚看向双胞胎和爆炸专家,“你们的表演,要足够精彩,但也要足够安全。三十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正门跑。明白吗?”
“放心,头儿!”弗雷德咧嘴一笑,尽管脸色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但眼中的兴奋光芒不减,“保证让那些没鼻子的走狗和飘来飘去的破布条子好好喝一壶!”
“绝对是一场他们终生难忘的烟花秀。”乔治拍着胸口挂满的各种小袋子。
西莫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手紧紧抓着一个看起来就很不稳定的、散发着微光的金属圆球。
阿丝特莉亚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越来越近的、象征着魔法界最深层黑暗与绝望的堡垒。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着,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亢奋与专注。她知道这条路危险至极,一旦踏上去就可能无法回头。但她也知道,这是必须走的路。伏地魔的势力在扩张,魔法界的腐朽在加剧,他们需要力量,需要经验,需要更多志同道合的、不被旧规则束缚的同伴。
而有些同伴,正被关在那座石头坟墓里。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将那丝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异色瞳中只剩下锐利如刀的光芒。
“检查装备。最后一次确认门钥匙和联络装置。”她命令道。
细微的魔力波动在黑暗中闪烁又迅速平息。魔杖、药剂、防护道具、门钥匙、双面镜碎片……所有东西就位。
远处的阿兹卡班,依旧沉默地蹲伏在黑暗的海面上,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知觉。只有那些永远饥饿、永远寒冷的摄魂怪,似乎感应到了大量鲜活生命与强烈情绪的靠近,在堡垒周围的空中不安地飘荡起来,带起更加刺骨的寒意。
“时间到了。”赫敏低声说,看着手腕上一个改良过的、不受强大负面磁场影响的魔法计时器。
阿丝特莉亚不再犹豫。她抬起手,对着西莫三人组的方向,做了一个简洁有力的“开始”手势。
弗雷德、乔治和西莫同时咧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紧张与狂热的笑容。三人操控着飞行翼膜,悄无声息地朝着预定制造混乱的区域滑翔而去,迅速消失在浓厚的夜色与海雾之中。
阿丝特莉亚收回目光,看向剩下的同伴们。
“我们走。”
十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利箭,朝着阿兹卡班那狰狞丑陋的躯体,向着那片被魔法界视为绝对禁地与终极绝望之地的黑暗堡垒,义无反顾地俯冲而去。
风在耳边尖啸,混杂着越来越清晰的、摄魂怪带来的那种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冰冷与吮吸感。黑暗的岩石墙壁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上面那些扭曲的纹路仿佛无数痛苦哀嚎的面孔。
越来越近。
近到可以看清某些塔楼上闪烁的、代表警戒魔法的微弱紫光。
近到可以感受到监狱本身散发出的、凝聚了数百年痛苦与绝望的、令人作呕的魔力场。
近到可以听见,风声中那隐约的、非人的、充满饥渴的呜咽声——那是摄魂怪在靠近。
阿丝特莉亚的异色瞳紧紧盯着前方岩壁上,一个根据情报推断出的、可能存在老旧排水口或废弃通道的区域。那是他们计划中的突破口。
心脏在狂跳,血液在奔流,但她的手指稳如磐石,紫杉木魔杖已然滑入掌心,冰冷的杖身传来熟悉的力量感。
进攻的号角,即将由远方的“烟花”率先奏响。
而他们,这群被长辈们忧心忡忡地寻找、被敌人虎视眈眈地追捕、被旧世界视为危险异数的年轻巫师们,已经踏上了这条通往黑暗心脏的、不归的征途。
北海的黑暗,吞没了他们最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