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开始了他半真半假的说辞。
“他说,有个土办法,能增加点火力。”
“就是找几根废旧的枪管,跟我那把枪绑在一块,再做一个联动的装置。”
“这样一来,我扣一下扳机,虽然还是只能打一发,但能同时崩出去好几颗铅弹,覆盖面广。”
“对付单独的野兽没啥用,但要是碰上狼群,‘哗’地一下打过去,一大片!”
“就算打不著,那动静,也能把狼崽子们吓得屁滚尿流!”
他把钱老怪那“七子连环铳”的构想,简化成了一个听起来极其山寨,又好像确实有那么点道理的“土制霰弹枪”。
李建国听着听着,眼睛就眯了起来。
他盯着自己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儿子,眼神锐利,仿佛要把他看穿。
他一个玩了一辈子枪的老兵,哪能听不出这里面的胡搞乱来。
把几根枪管绑一块?
还联动装置?
这跟把几根二踢脚捆一起有什么区别?
胡闹!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下意识地就想解下腰间的皮带,先给这小子来一顿“父爱教育”,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然而,当他看到李卫东那张一脸严肃,充满期盼的脸时,伸向皮带的手,却停住了。
李卫东的话虽然听着离谱,但背后的逻辑,李建国听懂了。
儿子这是怕了。
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火力不够,保护不了整个队伍。
他在想尽一切办法,哪怕是这些听起来不靠谱的土办法,来增加一分胜算。
李建国那因为儿子“胡闹”而升起的怒火,慢慢地,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是担忧,也是一丝欣慰。
这小子,虽然蔫儿坏,但知道负责任了。
他将扯到一半的皮带,又重新系了回去。
“你把为民除害的大旗都扯起来了,我要是不同意,倒显得我这个民兵连长觉悟不高了。”
李建国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那双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卫东的心,也随着这声响,七上八下。
终于,李建国站定,看着他。
“你说的那个法子,就是胡闹!要是炸了膛,第一个崩死的就是你自己!”
李卫东的心一沉。
“但是”李建国话锋一转。
“你小子有句话说对了,在狼群面前,任何准备都不过分。”
李建国的脸上,闪过一丝决断。
他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臭小子,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跟我来!”
李建国没再多说,披上大衣,拿起墙上的一串钥匙,径直走出了门。
李卫东连忙跟上。
父子俩一前一后,在寂静的夜色中,穿过村子,来到了村委会大院的后身。
这里,有一间独立的小平房,窗户用砖头砌死了,只有一个厚重的铁门。
民兵连武器库!
李建国打开三道大锁,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陈旧的铁锈和霉味扑面而来。
他拉亮了里面的电灯,昏暗的灯泡下,一排排的枪架出现在眼前。
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几杆老旧的民兵训练用枪。
李建国没有理会那些,而是径直走到了库房的最深处,指著墙角堆放的一堆锈迹斑斑,长短不一的“烧火棍”。
“这些,都是当年收缴上来的,还有些是报废的,早就登记在册,一根都不能少!”
他先是义正言辞地强调了纪律。
李卫东的心,凉了半截。
然而,李建国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如闻天籁。
李建国转过身,背对着那堆废铁,用一种公事公办,却又“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不过”
“库房里太潮了,这些报废的铁家伙堆在这,锈得更快。”
“按照规定,是需要定期拿出去晾晒保养的。”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朝门口走去。
“万一我是说万一,在保养的过程中,有那么几根,因为锈得太厉害,不小心磕了碰了,‘损坏’了,那也属于正常损耗嘛!”
说完,他便走出了武器库,掏出旱烟,靠在门外抽了起来,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灯光下,李卫东看着墙角那堆“烧火棍”,又看了看门外父亲的背影。
他笑了。
父亲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儿子大开方便之门。
嘴上说著规矩,行动上,却为他扛下了一切。
李卫东不再犹豫,他冲进那堆废铁里,开始疯狂淘宝。
汉阳造!
老套筒!
他挑了五根口径和自己猎枪相近,成色最好,锈得最不严重的枪管,用麻袋利索地一捆。
然后,他扛起这沉甸甸的麻袋,和他爹那把需要保养的五六半,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县城,钱师傅!
我来了!
“砰!砰!砰!”
“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
县城,钱老怪家的大门被砸得哐哐响,屋里传来一声充满起床气的怒吼。
李卫东扛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另一只手还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在寒风里冻得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师傅!是我!卫东!有急事!”
屋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半天,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钱老怪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探出脑袋,一脸不爽地看着他。
“你小子属猫头鹰的?专门晚上活动?”
“嘿嘿,能者多劳,能者多劳。”李卫东陪着笑脸,侧身挤了进去。
一进屋,他就把怀里用油布包著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炕上。
“师傅,我爹那把五六半,十几年没动过了,这次进山要用,您给瞧瞧,保养保养。”
钱老怪一听是五六半,眼睛亮了一下。
他走上前,解开油布,当那熟悉的枪身露出来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嗯,好枪,保养得不错。”
他随手拿起,拉了一下枪栓,听了听声音,点了点头。
“小毛病,交给我,明天还你一把新枪。”
李卫东见他心情不错,这才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墙角的麻袋拖了过来。
“师傅,还有点破烂,想请您给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