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军越说越激动,仿佛亲身经历了一样。
“厂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咱们这些小职员,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卫东,你听姐夫一句劝,那老头邪性得很,咱惹不起!”
李卫东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轻松。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钱老怪。
一个对技术痴迷到六亲不认的人。
一个把破烂当命根子的人。
这样的人,看似无懈可击,实际上,弱点也最致命。
赵建军看李卫东不说话,还以为他被吓住了,继续劝道:“再说了,就算你找他,他也不会搭理你的。”
“多少人想巴结他,给他送烟送酒,他连门都不让人家进。”
李卫东听到这,笑了。
他拍了拍赵建军的肩膀:“姐夫,行不行的,那不也得去了才知道不是?”
“姐夫,你明天能不能请个假?”李卫东问。
“请假干啥?”
“陪我去趟县城,见见这位钱老怪。”
赵建军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去不去!我可不敢去触那霉头!被他骂一顿都是轻的,万一他记恨上我,以后在厂里给我穿小鞋咋办?”
“姐夫,你放心,出了事我担著,保证不连累你。
李卫东的语气很坚定。
“再说了,万一我们明天去的时候刚好碰上那前老怪心情好呢?”
“万一?”赵建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钱老怪那个臭石头,哪来的万一?”
“行不行,明天试试不就知道了。”李卫东的眼神里充满了自信。
“姐夫,你就说,这忙,你帮不帮吧?”
赵建军看着小舅子那坚定的眼神,又想起家里那还没吃完的鹿肉。
他咬了咬牙,一跺脚。
“他娘的!豁出去了!”
赵建军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重重地说道。
“卫东,姐夫陪你去见钱老怪可以,不过,咱可说好了,要是那老头发火,你可得拉着我赶紧跑!”
李卫东看着他那既悲壮又怂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放心吧,姐夫。”
他拍了拍胸脯。
第二天一早,李卫东把昨天买的西凤酒和大前门香烟拿了一部分用麻袋装好。
他想了想,觉得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又从家里那堆鹿肉里,精心挑了一块最嫩的里脊肉,足有三四斤重,也一并包好放了进去。精武晓说罔 已发布蕞鑫漳截
对付这种犟老头,光有“雅”的还不行,还得有“俗”的压阵。
双管齐下,才能万无一失。
他和赵建军搭著牛车,再次来到了县城。
两人直奔城北的机械厂职工家属院。
钱老怪的家很好找。
整个家属院,就他家院子最乱,也最显眼。
院墙边上堆满了各种生锈的铁管、报废的齿轮、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机器零件,像个小型的废品回收站。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声响,还夹杂着几声烦躁的叹气。
赵建军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转了。
“卫东,要不要不咱把东西放门口就走吧?”
李卫东瞪了他一眼:“没出息!”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堆起最和煦的笑容,推开了那扇用铁皮胡乱钉起来的院门。
“钱师傅,在家吗?”
李卫东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热情。
院子里,一个穿着一身油腻腻的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身材干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摆弄著一个半开膛的收音机。
他就是钱广来,钱老怪。
他手里拿着个烙铁,正对着一根烧断的线头发愁,听到声音,连头都没抬一下。
院子里那股刺鼻的松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让赵建军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紧张地跟在李卫东身后,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活像个第一次见班主任的小学生。
李卫东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大步走了进去。
他把手里的麻袋往地上一放,麻袋口散开,露出了里面的西凤酒和大前门香烟。
那股子酒香和烟草味,瞬间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钱师傅,我叫李卫东,是赵建军的弟弟。”
他指了指旁边的赵建军,赵建军赶紧点头哈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听我姐夫说,您是咱们县手艺最高的大师傅,我们兄弟俩,特地来拜访您。”
钱老怪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眼皮,那双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浑浊却又透著一股子精明和审视。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烟酒,又看了看李卫东和一脸局促的赵建军,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一句话,就把天给聊死了。
赵建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这老头,油盐不进,简直不是人。
李卫东却丝毫不以为意,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灿烂了。
“钱师傅,是这么回事。”
他蹲下身子,从麻袋里又掏出那块用油纸包著的鹿里脊。
“家里前两天打了点野味,知道您好喝一口,特地给您送点下酒菜。”
他把油纸包打开,那块血红鲜嫩的鹿肉露了出来。
钱老怪的鼻子抽动了两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李卫东继续说道:“另外,我这还有个小玩意儿,想请您给掌掌眼。”
“什么玩意儿?”钱老怪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烙铁,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李卫东没说话,只是回头冲赵建军使了个眼色。
他没带那杆“烧火棍”,怕吓着人,只让赵建军把那个锈死的龙头击发装置给拆了下来,用布包著。
赵建军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递了过去。
李卫东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钱老怪面前的地上。
钱老怪瞥了一眼那个疙疙瘩瘩的铁坨,伸手拿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看了看。
“老土枪的龙头?”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钱师傅好眼力!”李卫东赶紧拍了记马屁。
钱老怪却冷哼一声,把那铁坨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一堆废铁。”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院门口,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