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李卫东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脖子一梗,眉毛一挑,一句纯正地道带着浓浓东北大碴子味儿的话,脱口而出。
“你瞅啥?”
苏晴:“”
她整个人都懵了。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她说话。
她白皙的脸颊“腾”的一下就红了,不是害羞,是又气又恼。
这人怎么这样?
太没礼貌了!
她咬了咬嘴唇,一双好看的杏眼瞪着李卫东,学着他的口气,又羞又愤地回了一句:
“瞅你咋地!”
李卫东也被她这句给噎了一下,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没咋地,就问问。”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好像有点唐突了,想找补一下。
可苏晴只是狠狠地剜了李卫东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流氓!
随后她跺了跺脚,转身“砰”的一声关上院门,跑回了屋里,仿佛身后有狼在追。
李卫东摸了摸鼻子,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有些哭笑不得。
得,这天是聊死了。
他摇了摇头,上辈子当了半辈子社畜,跟人打交道的本事没忘,怎么一碰上小姑娘,就退化回直男癌晚期了?
他没再多想,抱着他的“烧火棍”,继续往家走。
只是脑子里,除了那杆锈迹斑斑的老枪,还多了一双像小鹿一样又惊又气的眼睛。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建国还没从民兵队回来,陈秀莲估计是去邻居家串门了。
正好。
李卫东抱着枪,像做贼一样溜进了自己那间小屋。
他反手把门插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宝贝疙瘩”放到了炕上。
他迫不及待地解开那层层包裹的破布。
“烧火棍”再次露出了它的真容。
比刚才在柴火棚里看得更清楚。
枪管上的铁锈,不是浮锈,而是那种已经深入金属的顽固锈斑,用指甲都抠不下来。
枪托的裂缝里,塞满了陈年的灰尘和蜘蛛网。
最要命的,还是那个击发装置。
李卫东从墙角找来一把小锤子,对着那个锈死的“龙头”连接处,小心翼翼地敲了几下。
“铛铛”
声音沉闷,那玩意儿纹丝不动,仿佛生来就是一整块铁。
李卫东不死心,又找来一根细铁丝,想从枪口伸进去,试试能不能把里面的泥土捅出来。
结果铁丝伸进去不到半尺,就被卡住了。
里面堵得严严实实。
他甚至能闻到一股耗子屎的骚臭味。
李卫东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把炕桌上的煤油灯拿过来,凑近了仔细观察。
这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除锈和疏通能解决的问题了。
这个锈死的龙头,必须用专业的工具和化学药剂才能分离开,否则暴力拆解,只会彻底毁了里面的结构。
还有这个枪管,如果只是泥土还好,万一里面也锈蚀得厉害,甚至有看不见的暗伤,那这杆枪打出去的就不是子弹,是炸弹了。
他上辈子从网上看来的那些半吊子理论,根本派不上用场!
李卫东靠在炕沿上,看着这堆废铁,感觉非常棘手。
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行。
这玩意儿,必须找个真正的大神才能修好。
可这个年代,上哪去找这种大神?
他爹李建国?
不行。
他要是知道自己捣鼓这玩意儿,不打断自己的腿才怪。
大姐夫张爱国?
他路子广,但对这方面也是门外汉。
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名字,一道身影,猛地从他尘封的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县机械厂。
钱老师傅。
钱老怪!
李卫东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啊,怎么把他给忘了!
上辈子,李卫东在二姐夫赵建军的介绍下,进了县机械厂当临时工。
那时候,厂里就流传着一个关于“钱老怪”的传说。
说这老师傅叫钱广来,是厂里技术最好的钳工,无论是多精密的零件,多复杂的机器,只要到了他手里,没有修不好的。
据说当年从苏联进口的一台坏了的车床,厂里请了省城的专家来,捣鼓了半个月都没弄好,最后还是钱老怪一个人关在车间里三天三夜,硬是给修好了。
可这人脾气也是出名的古怪。
不爱说话,不合群,谁的面子都不给。
高兴了,厂长的活儿他也帮你干。
不高兴了,你就是天王老子,他都当你放屁。
有一次,新来的厂长不懂技术,瞎指挥,钱老怪当着全车间人的面,直接把一把扳手扔在了厂长脚下,指著鼻子骂他“外行别插手”。
从那以后,“钱老怪”的名声就在全县传开了。
这辈子,要想修复这杆枪,甚至以后想改造它,这个钱老怪,是唯一的人选!
李卫东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他把“烧火棍”重新用破布包好,塞到了炕洞最深处,又用几块烂木头挡住,这才推门出去。
天色已经擦黑,陈秀莲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已经做好了晚饭。
李卫东匆匆扒拉了两口饭,借口说有点事要找二姐夫,就又跑了出去。
他一路小跑,直奔村东头的赵建军家。
刚进院子,就看到赵建军正蹲在屋檐下,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笨拙地劈著柴。
“姐夫!”
李卫东喊了一声。
“卫东?你咋又来了?”赵建军看到他,放下斧子,脸上带着疑惑。
“姐夫,跟你打听个人。”
李卫东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你们厂里,是不是有个叫钱广来的老师傅?”
赵建军一听到“钱广来”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钱老怪?”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卫东,你打听他干啥?你可千万别去惹他!”
赵建军的反应,跟李卫东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连忙摆手,苦着脸说:“那老头,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咱们厂里的‘祖宗’,只能供著,不能惹。”
“他脾气怪得很,一天到晚板著个脸,跟谁都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平时就在他那个工具间里捣鼓他那些破烂,谁也不搭理。”
“上回二车间的王副主任,就因为挪动了一下他桌上的一个破收音机,被他追着骂了半个车间,说王副主任动了他的‘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