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面,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的中年售货员,正拿着一本《大众电影》,看得津津有味,连头都懒得抬。
“同志,买东西。”
李卫东敲了敲玻璃柜台。
那售货员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杂志,推了推眼镜:“买啥?”
“最好的尼龙绳,来二十米。”
“最粗的盐,来二十斤。”
“‘洋火’,来十盒。”
李卫东一口气报出了一串清单。
这些都是他为下一次进山准备的。
绳子要结实,盐要够多,用来处理猎物,火柴更是野外生存的必需品。
售货员懒洋洋地从货架上把东西拿下来,扔在柜台上,用算盘噼里啪啦一算:“一共五块四毛。”
王大力在旁边看得直咋舌。
就这么点破烂玩意儿,就要五块多?
这钱也太不经花了吧!
李卫东付了钱,把东西装进一个网兜里,却没有走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了玻璃柜台里的一排刀具上。
“同志,那把刀,拿我看看。”
他指著其中一把泛著幽蓝光泽的剔骨刀。
那刀的造型很别致,刀身细长,刀尖锋利,看起来就不像是国产的货色。
售货员瞥了一眼,有些意外:“小伙子,识货啊。吴4墈书 无错内容”
“这可是德国货,正经的‘双立人’,是一位援华专家回国时留下来的,整个县城就这么一把。”
“就是价格贵了点。”
“多少钱?”
“二十块,一分不能少,还要一张工业券。”
“嘶——”
王大力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块!
就为了一把破刀?
这钱都够在村里盖半间房了!
“卫东,别别买,太贵了!咱家那把刀也能用!”王大力赶紧拉住他。
李卫东却像是没听见。
他让售货员把刀拿了出来。
刀一上手,他就知道,值!
刀柄是上好的花梨木,握感沉稳。
刀身入手冰凉,重心恰到好处,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李卫东看着手里的刀,眼睛里全是光。
“这把刀,我买了。”
他从兜里掏出钱,又从一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一张有些发黄的工业券。
这是他出发前特地求他老爹给他弄了一张,就怕遇到好东西没票买。
售货员看到工业券,眼神都变了。
这年头,钱好挣,票难求。
他麻利地收了钱和票,把刀用油纸包好,递给了李卫东。精武小说罔 庚歆罪全
买完刀,李卫东这才心满意足地拉着王大力下楼。
王大力一路上都在唉声叹气,心疼那二十块钱。
“卫东,你是不是发烧了?二十块啊,就买了把刀,回去婶子不扒了你的皮?”
“大力,账不是这么算的。”
李卫东走在一楼的柜台间,脚步没停。
“一把好刀,在山里就是第二条命。”
“这次咱运气好,下次呢?”
“万一碰上黑瞎子,你拿根木棍去跟它拼命?”
王大力被问得哑口无言。
两人正说著,李卫东突然在一楼的烟酒柜台前停下了。
柜台里,摆着几瓶用红色包装纸包裹的白酒,和几条用牛皮纸包装的香烟,在整个供销社里,显得鹤立鸡群。
“同志,那瓶西凤酒,给我拿一下。”
“还有那大前门香烟,来两条。”
李卫东指著柜台里的“奢侈品”,口气平淡得像是在买两颗大白菜。
这一下,不光是王大力,连周围的顾客和售货员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西凤酒,八块五一瓶。
大前门,一块三一条。
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又是十一块一!
王大力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猛地拽住李卫东的胳膊,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吼的:“李卫东!你疯了?!你到底要干啥?挣这点钱,不够你这么败的!”
他觉得李卫东肯定是卖肉受了刺激,脑子坏掉了。
李卫东却冲他神秘一笑。
他付了钱,接过售货员递过来的酒和烟,小心翼翼地放进另一个麻袋里,才拉着失魂落魄的王大力走出了供销社。
冬日的阳光下,李卫东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王大力,拍了拍那个装着酒和烟的麻袋。
“大力,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在乱花钱?”
王大力没好气地点了点头。
“我告诉你,这,才是我今天买的最值的东西。”
李卫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玩意儿,是给我爹准备的。”
“我爹那个人,你比我清楚,又臭又硬,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
“咱以后要想在山里干大事,离得开枪吗?离不开吧?”
王大力下意识地点头。
“枪在哪?民兵连枪库。”
“谁管着枪库?我爹。”
“想让我爹把枪给我用,是跟他讲道理有用,还是这瓶酒、这两条烟有用?”
李卫东循循善诱。
“这叫什么?这叫‘糖衣炮弹’!”
“对付我爹那种老革命,你跟他硬顶,他比你还硬。”
“但你要是先把他的嘴堵上,把他的面子给足了,再跟他提要求,那就不一样了。”
“这十一块一,不是花出去了,是投资!”
“是为了以后咱们能安安稳稳搞到枪,踏踏实实挣大钱的投资!”
李卫东一番话说完,王大力彻底愣住了。
他张著嘴,看着李卫东,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买酒送礼,还能说出这么多道道来?
投资?糖衣炮弹?
他看着李卫东那张年轻却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脸,他感觉到,自己跟李卫东的差距,可能比靠山屯到县城的距离,还要遥远。
这个李卫东,还是他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那个李卫东吗?
他怎么感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两人搭著耿大爷的牛车,在天黑之前赶回了靠山屯。
一路上,王大力都沉默著,他怀里揣著那三十多块钱,心里却一直在琢磨李卫东说的那番话。
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跟着卫东,肯定没错。
到了村口,两人分道扬镳,约好今天的事谁也不说。
李卫东没直接回家,他惦记着枪的事,提着给二姐买的红糖和小米,先绕到了村东头。
刚到二姐家院门口,就看到二姐夫赵建军正焦急地在门口来回踱步,一看到李卫东,赶紧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