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轻松。
嘴上这么说，李卫东自己其实也提着十二分的小心。
他知道，这种地方，看起来不起眼，却是龙蛇混杂，一不留神就可能被人坑得连裤衩都不剩。
他没有急着吆喝，而是扛着麻袋，领着王大力在黑市的边缘地带不紧不慢地溜达。
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每一个人。
他在找人。
找那种看起来既有实力，又不像善茬，但眼神里透著精明的人。
这种人，就是所谓的“倒爷”。
他们有渠道，有销路，但也心黑手狠，是黑市里真正的鲨鱼。
很快，一个身影就进入了李卫东的视线。
那人二十多岁，烫著当时最时髦的卷花头，上身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夹克，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喇叭裤，脚上一双锃亮的三接头皮鞋，脸上还架著一副硕大的蛤蟆镜。
他没跟任何人交谈，就那么靠在墙角，嘴里叼著根烟，一副谁也瞧不上的样子。
但他那蛤蟆镜后面的眼睛，却一直在各个摊位和人流中扫来扫去。
就是他了！
李卫东心里有了数，扛着麻袋，径直朝那人走了过去。
“大哥，借个火。”
李卫东走到那人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生产”，递了过去。
那个“倒爷”从蛤蟆镜上方瞥了他一眼，看到他那身打扮和身后一脸紧张的王大力，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他没说话，只是从皮夹克里掏出一个锃亮的煤油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了火。
李卫东凑上去点着烟，猛吸了一口，然后像是无意间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不小心”碰到了倒爷的脚。
麻袋口松开，露出里面一角血红的鹿肉。
一股野味特有的腥膻气，混合著山林的气息，瞬间钻进了倒爷的鼻子里。
倒爷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灭，然后蹲下身子，装作整理裤脚的样子，手指却飞快地在露出的鹿肉上捏了捏。
“兄弟，你这肉，道儿不对啊。”
倒爷站起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审视和拿捏。
“这年头，敢动这玩意的，可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啊。”
他以为李卫东和王大力是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娃，想先用话把他们镇住。
王大力一听这话，脸都白了，紧张地看向李卫东。
李卫东却笑了。
他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把麻袋口重新系好，淡淡地说道：“道儿正不正，得看人。”
“东西是好东西，长白山里刚下来的，新鲜着呢。”
“大哥要是没兴趣，那我们就再去别处问问。”
说著，他扛起麻袋，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
倒爷急了。
他本来以为是两个愣头青，想拿话诈一下，把价格压到最低。
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
他几步追上来，拦住李卫东：“兄弟，别急着走啊，有话好说嘛。”
“我叫刘海，道上的朋友都给面子，叫我一声海哥。”
“这片儿我熟，你们这肉，也就我敢收，也只有我，能给你们个好价钱。”
刘海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李卫东心里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哦？那海哥给个什么价？”
刘海伸出五根手指头，在李卫东面前晃了晃。
“这数，一斤。”
“五毛？”
李卫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要知道，现在国营猪肉一斤也才七八毛，而且还要肉票。
这可是纯野生的鹿肉，五毛钱一斤，跟白捡有什么区别？
王大力却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五毛一斤！
这几十斤肉，就能卖二十多块钱！
那可是他爹在生产队里干小半年才能挣到的工分啊！
他刚想开口说“行”，就被李卫东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李卫东看着刘海，摇了摇头，直接把麻袋重新扛到肩上，拉着王大力就往外走。
“兄弟，看来你是不懂行情啊。”
他一边走，一边不大不小声地念叨著，刚好能让刘海听见。
“这价钱，我还不如提两斤肉，直接去国营饭店找他们经理呢。”
“听说他们经理就好这口野味，上回张屠户弄了头野猪，半扇猪排就给王胖子换了二十斤全国粮票，外加十尺布票。”
“鹿肉可比猪肉金贵多了，我这点肉，怎么著也得换个三十斤粮票吧？转手一卖，不比你这五毛一斤强？”
李卫东这番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国营饭店的范经理是不是好这口，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年代，粮票、布票这些东西，有时候比钱还好使。
果然，他这话一出口，刘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卫东，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这小子，不是愣头青！
他不仅懂行情，还知道销路，甚至连国营饭店后厨那点道道都摸得清清楚楚！
这是遇上懂行的了！
“兄弟！兄弟！留步！”
刘海再次追了上来，这次脸上已经堆满了笑，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是哥哥我有眼不识泰山了！价格好商量，好商量嘛！”
他一把拉住李卫东的胳膊，把他拽到一个人少的角落。
“兄弟，你开个价！”
李卫东知道，火候到了。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一块二一斤，少一分都不卖。”
“什么？一块二？”
刘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都变了调。
“兄弟，你这比猪肉都贵一半了！你这是抢钱啊！”
“海哥，话不能这么说。”
李卫东不慌不忙。
“猪肉能跟鹿肉比吗？这玩意儿是给谁吃的？是给那些不差钱，就图个新鲜，图个面子的大老板、大领导吃的。”
“你收过去，转手卖给他们，一斤不得卖个两块三块？我只要一块二，给你留了多大的利润空间？”
“再说了，我这可都是纯肉，没骨头，没下水，全是好东西。”
李卫东利用后世的谈判技巧，把这鹿肉的价值、目标客户、利润空间，分析得头头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