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肉放家里不安全,赵老四今天已经找上门了。
“与其等著被贼惦记,或者被村里人说三道四,不如换成钱。”
“有了钱,给二姐买点红糖小米,给你和我娘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剩下的还能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李卫东把早就想好的说辞,一条条摆了出来。
李建国喝了口热水,哈出一口白气,依旧没吭声。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就那么盯着李卫东,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看看它到底够不够锋利。
过了足足半分钟,就在陈秀莲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李建国才把碗放下,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去可以。”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但有三条。”
李卫东精神一振:“爹,您说!”
“第一,别一个人去,叫上大力。”
“这事是他跟你一起干的,钱,得让他也见着。”
“第二,天黑之前必须回来,别在县城过夜,那地方龙蛇混杂。”
“第三,”李建国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严肃。
“别被人抓住把柄。”
“要是真出了事,别指望我捞你出来,我丢不起那个人。”
说完,他不再看李卫东,自顾自地拿起烟叶,开始卷旱烟。如文旺 哽歆蕞全
李卫东心里的一喜。
他爹这是同意了!
而且,这三条看似严苛,实际上句句都是在点拨他,保护他。
“爹,我记住了!”
李卫东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去了趟王大力家,给王大力说了明天进县城卖肉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李卫东就爬了起来。
他没惊动爹娘,轻手轻脚地来到柴火垛,将那剩下还有八十多斤的鹿肉分成了两半。
一半用麻袋装好,另一半依旧藏在原地。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凡事都不能做绝,鸡蛋也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扛着那几十斤重的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王大力家。
王大力早就等在门口了,伤好得七七八八,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头十足。
“卫东,真去啊?”
王大力看见他扛着的麻袋,眼睛都直了,兴奋地搓着手。
“废话,走!”
两人把麻袋伪装了一下,在上面铺了些干草和破烂,看起来就像是去城里送柴火的。
村口,赶牛车的耿大爷已经等在那儿了。
这是一辆老旧的牛车,两个大木轮子,车板上铺着厚厚的稻草。
耿大爷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吧嗒著旱烟,看到两人扛着个大麻袋过来,浑浊的眼睛闪了闪,却什么也没问。
“耿大爷,去县城。”
李卫东把麻袋搬上车,自己和王大力也跳了上去。
“坐稳了。”
耿大爷吆喝一声,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脆响,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
从靠山屯到县城,有二十多里山路,牛车得走上小半天。
冬天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坑坑洼洼,牛车走在上面,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王大力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行,坐在车板上,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
李卫东心里也翻江倒海。
上一次走这条路,还是二十年前,他偷了家里的钱,义无反顾地要去城里闯荡。
如今重走,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他看着路两旁熟悉的白桦林和光秃秃的山峦,那些被前世记忆模糊了的景象,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牛车终于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晃晃悠悠地进了安图县城。
八十年代的县城,跟后世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高楼大厦,最高的建筑就是供销社那栋三层小楼。
街上很冷清,偶尔有几辆“永久”或“飞鸽”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穿着蓝色、灰色中山装或劳动布工装的行人来去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朴实而又严肃的表情。
墙上还刷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之类的标语,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王大力看得眼睛都直了,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县城,感觉自己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
“卫东,那就是供销社大楼吧?真高啊!”
“你看那个人,骑的是摩托车吗?真带劲!”
李卫东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视著。
凭著上辈子的记忆,他知道,这个年代的黑市,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
它像藏在地下的根系,蜿蜒在县城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牛车在县城边缘的驴马市停了下来。
“卫东,咱去哪啊?”
王大力下了车,还有些晕乎乎的。
李卫东扛起麻袋,冲他一偏头:“跟我走。”
他没走宽敞的大街,而是带着王大力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巷子里的路坑坑洼洼,两边是低矮的平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和厕所混合的古怪味道。
王大力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他紧紧跟在李卫东身后,压低了声音问:“卫东,咱这是去哪啊?这地方咋看着瘆得慌?”
“找财神爷。”
李卫东头也不回,脚步却越来越快。
七拐八绕,就像是走迷宫一样。
就在王大力快要崩溃的时候,李卫东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拐角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个死胡同。
可胡同里,却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眼神警惕地四下扫视。
有人怀里揣著咯咯叫的老母鸡,有人手里捏著几张皱巴巴的布票,还有人鬼鬼祟祟地从兜里掏出一把自家产的黄豆,快速完成交易后,又匆匆散去。
这里,就是安图县的“黑市”。
一股紧张、刺激,又充满了金钱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卫东这这就是黑市?”
王大力腿肚子都开始打转了。
他活了快二十年,听过无数关于黑市的传闻,什么投机倒把,什么被抓起来要“割资本主义尾巴”,吓得他抓着麻袋的手都紧了紧。
“怕啥?咱是来卖东西的,又不是来偷来抢的。”